沈渡又坐了一会儿,闭着眼,打算趁着这片刻的安静再歇一歇,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点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吹得人昏昏沉沉,他呼吸渐渐放缓,整个人都浸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松弛里。
然后他感觉裤腿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拉力。
那力道很轻,却执拗得很,一下一下,不撕不扯,只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试探,仿佛在确认他还记不记得这裤脚上曾被谁留过记号。
沈渡没有立刻睁眼,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林子里除了这只野猪,找不出第二只肯对一条裤腿这样费心的活物。
他睁开眼,低下头。
小黑正叼着他裤脚的一角,不是用力撕扯,而是用门齿虚虚地衔着,眼睛半合,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
见沈渡看过来,它也不松口,反而又往后拽了拽,把那截布料从鞋帮上扯起来,绷出一道浅浅的褶。
沈渡低头看着它,有些无奈:“你还没消气呢?”
小黑松开他的裤脚,后退了半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过身,用后蹄刨了一下地上的土。
这一下刨得精准,蹄尖正好铲进一片半湿的落叶堆里,连叶带泥翻起来,劈头盖脸地扬向沈渡的小腿。
沈渡刚把裤脚从鞋帮上放下来,还没来得及拍净,这一下正好落在刚才被它含过的那一截裤腿上,洇开一道深浅不一的泥痕,从脚踝一路斜上去,像谁用毛笔在浅色布面上拖了一笔。
沈渡:“……”
小黑没回头,它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小片积水的洼地边上,低头嗅了嗅,那水洼表面浮着草屑和几片泡软的叶子,颜色发暗。
沈渡心里刚升起一点不妙的预感,就看见它把前蹄伸进去,非常从容地搅了两下,搅得水底的细泥泛起来,整片水洼变成一汪浓稠的褐色泥汤。
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他,站在原地,浑身写满了“你可以开始躲了”。
沈渡没躲。
他当然可以躲,他腿长,动作也不慢,这一下未必避不开,但他看着小黑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一下要是不让它做完,今天这事就没个完。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沾满泥浆的前蹄抬起来,轻轻巧巧地朝前一甩,一串泥点从半空里划着弧线落下来,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他另一条裤腿上,还有几滴溅上了他搭在膝头的手背。
凉飕飕的,带着腐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做完这些,小黑没有急着走,它又绕到他身侧,用鼻子拱了拱他刚刚拍过的那只鞋,把鞋带从鞋面上拨下来。
沈渡以为它还要再补一脚,没想到它只是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很轻地打了一个喷嚏,喷出一点细碎的口水,星星点点地落在鞋尖上。
沈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觉得自己这双鞋大概也保不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左脚鞋尖湿了一小片,右脚鞋面溅着几个泥点,左边裤腿上一道泥痕从脚踝爬到小腿肚,右边裤腿斑斑驳驳,像刚蹚过一片浅泥地。
更要命的是,小黑做完这一整套之后,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的样子,它重新走到他脚边,用身体靠着他盘起的小腿,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然后前腿一屈,安安稳稳地趴了下来,把头搁在自己的蹄子上,闭上了眼。
那副姿态甚至称得上温顺。
沈渡看着自己裤腿上那道新鲜的泥痕,又看看手背上已经半干的泥点,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去拍,拍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泥已经渗进布纹里,越拍越匀,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他以为这猪的脾气该发够了,这猪都能用新的方式提醒他:没有的事。
他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这只猪记仇,而且记性极好,更可怕的是,它报复起来极有耐心,节奏分明,每一步都留有余地,从不把事情做绝,只让他一点点感受到什么叫自找的。
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行,你赢了,这裤子我不要了,送你了。”
他说这话时,小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尾巴在地面上懒懒地扫了扫,扫过几片干叶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刚好盖过他叹气的声音。
沈渡摇摇头,把后背往树干上靠实了,仰起脸看了看头顶漏下来的光斑。
他想,接下来这一下午,他大概得穿着这条被猪处心积虑毁掉的裤子,在林子里走来走去,见人也好,做事也罢,都得带着这份活证据。
而罪魁祸首正趴在他脚边,呼吸均匀,睡姿端正,一副已经将旧账一笔勾销的坦然模样。
沈渡想他真得告诉白鹤眠养猪能不能养点不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