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

小黑穿过灌木丛，绕过几棵歪脖子树，一路上用它那比一般人想象中更灵敏的鼻子嗅着沈渡留下的气息，稳当当地跟了一路。

那气息断断续续，有时被风搅散，有时又被潮湿的泥土味盖过去，但小黑不着急，它低下头，在几片被踩折的蕨叶上闻了闻，确定方向没错，才又迈开四只短蹄，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途中，路边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只野鸡正埋着头刨食，尾巴一翘一翘，把腐叶和碎土拨得到处都是。

小黑停下步子，侧了侧脑袋，耳朵轻轻转了个方向，它没有绕开，而是径直朝那两只野鸡走了过去，野鸡察觉到动静，抬头一看来的是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跳了两步。

小黑见它们没跑远，倒也不急，先是用鼻子拱了拱其中一只野鸡的尾羽，那野鸡惊叫一声，窜出去半尺，又回头瞪它，小黑往前跟了一步，再拱一下，这回拱在野鸡的翅膀根上，把那只野鸡拱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的刺藤里。

另一只野鸡见状，咯咯叫着往草深处钻，小黑便调转方向，追了两步，用额头一顶，将它整个儿顶进一蓬茂密的蒿草里，只露出几根尾羽在外面乱颤。

两只野鸡在草丛里扑腾了一阵，终于一前一后窜进更深的灌木里不见了，小黑站在原地，甩了甩沾在鼻尖上的几根鸡毛，才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它又看见一只灰兔蹲在一棵老树根旁打盹，两只长耳朵软软地耷在背上，鼻头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小黑放慢步子，悄悄凑过去，在离兔子不足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闻了闻兔子身上那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先竖了起来，可还没等它睁开眼睛，小黑已经把鼻子伸到了它的屁股底下，猛地一顶。

灰兔“嗖”地弹了起来，四只脚在空中划拉了几下，落地后连方向都没来得及辨清，就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断枝声。

小黑站在那丛灌木外，歪着脑袋往里面瞧了一会儿，直到那阵响动渐渐远了，它才收回目光，用前蹄拨开面前垂下的几根藤条，继续沿着沈渡留下的那道气息往前走。

它做完这些，并不显得格外兴奋，也不显得匆忙，只像一个正在前往目的地的旅人，途中遇见几样碍眼的小东西，顺手拨开而已。

林间的光线从树冠间漏下来，照在它圆滚滚的脊背上，那层粗硬的鬃毛被染上一层浅淡的暖色。

它低着头，鼻尖几乎贴着地面，走走停停，偶尔在一丛被压弯的草前犹豫片刻，再转个方向继续往前，沈渡的气息越来越清晰，混着一点旧陶壶里残存的茶味，还有他衣料上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干燥气息。

然后它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他——沈渡正靠在一棵老橡树凸起的树根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膝上放着那只旧陶壶。

壶口还浮着一丝极淡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散在林间湿润的空气里，他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像刚刚喝完茶正打算在这里歇一会儿。

小黑放慢了脚步，四只蹄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它一步步走到沈渡面前，停在他脚边，距离刚好够它看清他紧闭的眼睑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以及领口处被树枝刮出的那一道浅痕。

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东西正靠近，睡得安稳，呼吸绵长。

小黑低头，用那圆圆的、结实的额头，准确地抵住沈渡的小腿，用力往前一顶。

“——！”沈渡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先觉出小腿上那一下结结实实的力道，紧接着便低头看到了那头野猪。

它稳稳当当地站在他腿边，鼻尖离他的膝盖不过几寸，两只小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种“我找到你了”的笃定。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新沾的泥印，又看了看小黑，沉默了几息：“你跟踪我？”

小黑没有回答，只把鼻子往他鞋面上搭了搭，温热的鼻息透过鞋面传进来，湿乎乎的，带着一路走来的泥土味和草叶味。

沈渡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被树皮硌得有些发红：“你这猪怎么这么记仇？”

小黑当然不会回答。它只在他脚边转了小半圈，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前蹄收在胸口下面，脑袋搁在蹄子上，耳朵软软地耷着。

沈渡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那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把我顶进沟里”咽了回去。

他往树干上靠了靠，后脑勺重新贴回树皮，目光落在林间某处光斑上，没再说话，林间的光影落下来，风从橡树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沈渡没有动，小黑也没有走，一人一猪静默地待在树下，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还留着野鸡和灰兔惊逃时折断的几根枝条，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

他们之间没有谁先开口，也没有谁先离开，倒像是一个合作局面刚刚展开，双方都在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