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三章

沈渡确实没走远，他绕了一圈，不知从哪翻出一只旧陶壶，坐在院子角落那截矮墙上，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是什么的茶水，正悠闲地喝着。

那头野猪趴在墙角，隔着一段刚好能看清他脚边的距离，审慎地观察这个忽然出现在领地里的陌生人。

沈渡低头喝了一口茶，侧过头看了那野猪一眼，他本来没想招惹，只是闲得发慌，脚尖一伸，轻轻碰了碰它露在墙根外的尾巴尖。

小黑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发作，又把脑袋搁回前蹄上，只把尾巴往里收了收。

沈渡觉得有趣，又抿了口茶，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带起一小撮灰土扬过去。

小黑的耳朵抖了抖，没动，沈渡停了一会儿，见它纹丝不动，索性拿壶嘴往地上滴了几滴水，正落在它耳朵边。

小黑猛地甩了下脑袋，喷出口粗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有完没完”。

沈渡歪了歪头，倒也没再动作，把壶嘴收回来，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安静了半晌。

沈渡的脚尖又动了，这一回他没用踢的，只用鞋底轻轻碾了碾墙角的碎石，发出一点细碎声响。

小黑耳朵转了转，依旧趴着，沈渡似乎觉得它脾气比想象中好得多，索性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矮墙上，脚尖正好悬在小黑头顶上方半寸。

小黑没抬头，但背上的鬃毛慢慢竖了起来，沈渡没注意，或者根本不在意，又喝了口茶，还把茶壶在膝盖上轻轻磕了磕。

终于，他放下腿，顺势用脚尖往小黑后胯上轻轻一拨，像逗一只睡着的猫那样，小黑猛地站起，四条短腿却稳稳当当，没退没让，一埋头，朝沈渡的小腿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沈渡没防备，手一抖，半壶茶水全泼在裤腿上，整个人也被撞得晃了晃。

“嘶——”

他低头看看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腿，又看看那头已经重新趴回墙角、眼睛半阖、神态安详得好像刚刚只是被风推了一下的野猪。1

沈渡沉默地坐在那里，表情没有太大起伏，但明显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组织出来。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白鹤眠走在前面，王林跟在后面半步。沈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手里的陶壶，语气里带着一种刚被猪顶过的残留感想：“你们养猪能不能养个乖的？我坐这里好好的，它偷袭我。”

白鹤眠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小黑，又看了看沈渡裤腿上那片明显的水渍，眨了眨眼：“你碰它了？”

沈渡沉默了一下：“我用脚尖碰了一下它的尾巴。”

白鹤眠看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然后慢慢摇了摇头：“那就是你活该了，它不喜欢陌生人碰它。”

沈渡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又看看那头已经重新合上眼的野猪，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静了片刻，决定不再辩解，只把自己那半壶茶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重新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灰：“行，我记住了。”

他转向王林：“我刚才说的，你知道该往哪走。”

王林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神情说明他早已收到了该送达的东西，沈渡站起身，朝院门方向走，路过小黑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这回明显多留了心，往旁边退了一步，绕开了它趴着的那片地方，才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白鹤眠站在院子中央，看沈渡绕过小黑走出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才侧头看了王林一眼。

王林没有解释沈渡那句“该往哪走”是什么意思，只是朝灶台的方向走去，脚底踩过一片干草，发出轻而细碎的响动，那意思分明是——不急。

白鹤眠蹲下身，拍了拍小黑的脑袋：“你干得不错。”

小黑没睁眼，耳朵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院子里的空气慢慢安静下来，阳光越过墙头，落在菜畦与矮墙上。

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暂时都留在了这片不着急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