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七章

白鹤眠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一些，她本来只是想去集市买点盐，走到半路，忽然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停在河边。

卖豆腐的婶子，修锅的老周，还有那个总在路口晒太阳的灰袍货郎，三人站在河边的柳树下，一动不动。

没有交谈的迹象，没有手势，甚至没有寻常街坊相遇时该有的寒暄，只是杵在那里，三张脸朝着同一个方向，又各自偏开一点角度，构成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别扭。

白鹤眠脚步放慢，侧身藏到一丛灌木后面，微微眯起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看过去。

卖豆腐的婶子侧过头，下颌边缘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沿下巴线慢慢蔓延，那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属于皮肤的光泽，釉面一般，冷而脆。

裂口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质地，干燥、紧密，没有血，没有湿润的肌肉组织，她整张脸的表情还挂在那里，温和敦厚，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常年在集市上招呼客人的笑意，可那个笑已经和她的脸分开了，浮在表面，随时会碎。

老周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他的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塌陷了一小块，皮肤被什么从内部吸走了形状，软塌塌地凹进去，边缘起了几道同心褶皱。

擦汗的动作做到一半，他的手腕突然滞住，停在空中，过了两息才放下，动作重新续上，顺畅得让人心慌。

灰袍货郎的衣袖下方，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正在起屑，风一吹，细小的灰白色碎片从他袖口簌簌落下，飘进草丛里，沙沙地响，落在地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那些粉末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往南边飘，货郎的目光跟着它们转了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鹤眠蹲在灌木丛后面，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没有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个人，起初，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发生那些变化，后来，卖豆腐的婶子最先迈开了步子。

她的动作略显僵硬，落脚的位置很轻，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尖，试探脚下的泥土是否还实，紧接着是老周和货郎，他们一前一后跟上去，三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两步远的距离，走向河边那条通往镇外的小路。

白鹤眠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来，远远跟了上去。她走得很轻，踩着路边的草，不发出一丝声响。

那三个人越往南走，身上脱落的碎屑就越多，风从河面吹来，把他们身后那条小路上散落的灰白色粉末一点点带起来，飘向空中。

白鹤眠注意到，他们踩过的地方，草叶会短暂地伏下去，然后弹起时，叶尖已经枯黄了一截，卷曲、干脆，被风折断后落进土里，悄无声息。

路边的几株野菊开了一半，正对着他们经过的方向，花瓣边缘迅速变褐，焦枯的过程肉眼可辨，从外向内收卷，好像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过。

货郎的后颈最先显出一种明显的塌陷，那里原本饱满的皮肉陷下去一个凹坑，边缘缓慢地向外扩展，质地变得像被揉皱又摊平的旧纸。

他的头微微前倾，步伐却越来越稳，每一步都踏在前一个人留下的灰白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