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走过那条岔道时,他没有回头,方才那一幕却还在脑海里缓慢转动,一圈圈荡开,散成水面上延绵的波纹。
他在想——阿宁是有记忆的,那场重复不是城在逼她,也不是阵法的余波困住了她,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选择留下。
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坐在树下,接过沈渡编好的草环,她知道即使身边那个人不是真的沈渡。
她抬头望过去的眼神,分明在说:只要他还在我面前,我就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王林沿着田埂往前走,目光落在前路,脚步没有停顿,他在想,她放不下,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执念太深,而是放下意味着终结——沈渡真的死了,城会散,她会醒。
醒来之后的世界里没有沈渡,连这座能让他一次次出现的城都不会再有,她宁愿困在不断重复的过去里,也不肯跨进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没有觉得她软弱,若有朝一日自己也站到同样的路口,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更为…
快到磨坊院门口时,他看见白鹤眠蹲在菜畦边,垂着头,手指拨弄着新抽出来的叶子,神情认真得如同数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今天去挑水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语气带着惯有的随意,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确认他有没有什么异样。
王林把水桶放在院角,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不成字句,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走进屋里,视线落在灶台上那束野花上,心里某些沉甸甸的东西被那点颜色轻轻一托,落到一个不至于让人窒息的位置。
他走过去,将挑来的水倒进缸里,又从花束中抽出一支开得最好的,搁在桌角,一个无声的回应。
白鹤眠进屋时看到那支花,又看了看他,没有问,只把它拿起来插进窗台的粗陶罐里。
夜里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吹得屋后那棵老槐沙沙响,王林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折着。
他没有点灯,屋里黑着,白鹤眠已经睡下,呼吸清浅,和风声混在一处,他望着院外那片黑沉沉的田埂,心里却还映着阿宁坐在树下的影子。
王林慢慢松开手里的草茎,任它落在地上,他想起许多年前老道人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争的,不是命,不是运,是人心里的那道坎,天要收人,还能拦一拦;可人要自己留下,旁人怎么拉都拉不动。
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遮着星子,只有月亮在云后透出一团模糊的光,他想,如果有一天白鹤眠也陷进那样的城,他会在城外站多久?
天若不肯放人,他就去与天争一争,若争不过呢——他捏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
哑巴的命,本就连喊一声都难,可真到了那一步,他也要把这条命横在天道面前,用命去撞,撞不开也要撞。
若天意如墙,纹丝不动,那他就进去,她不出来,他便陪她同去。
同死,同葬,同埋在一座不散的城里,也好过留他一个人对着没有她的日夜,天若要收她,便连他一起收。
黄泉路上,他走在她前头,替她看路;走在她后头,替她挡风,说不出“别怕”,他就走在身边,寸步不离。
“还不睡?”身后传来白鹤眠的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王林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响动,算作回应。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一件薄外衫搭在他肩上。
她在门槛另一侧坐下,肩头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沉默地并排坐着,听风从菜畦边经过。
“今天的月亮不亮。”她说。
王林张了张口,没有声音,他抬起手,朝天上那团模糊的月光指了指,又摇摇头。
“明天可能会下雨。”
他点头,掌心摊开,做了个刨土的动作,再指指菜畦。
“早点把菜畦的沟清一清。”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王林没再说话,心里那根细线却松了些。
他知道有些路不好走,若她愿意,他就陪她走到天黑,再从天黑走到天亮。
天若拦,他便抢,抢不过,他就把命也递出去,这一身骨肉能替她挡的,他都挡,挡不住的,他便随她一起沉下去。
他从来不擅长说漂亮话,可他心里清楚——白鹤眠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活着的,死去的,都不分开。
(你麻子哥也是狠狠代入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