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白鹤眠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自顾自倒了碗水喝,王林跟在后头进了门,把院门掩上,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那张脸沉着,嘴角往下压,眉头拧出一道浅痕。
白鹤眠喝完水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杵在那儿不进来,脸上乌云密布,活像谁欠了他几百文钱,她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你?从街上回来就拉着个脸,谁惹你了?”
王林抬眼看她一下,很快又把视线垂下去,盯着自己脚边那点地面,他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来,说不出话,心里头那点翻来覆去的东西就全堵在喉咙口,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现在这个身体,这张脸,这具身子,哪一样都不是他的,小夫人喜欢的到底是谁的脸?是如今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哑巴,还是在她记忆深处真正的王林?
她今天亲口夸他白白净净好看,可这脸皮子底下的骨头不是自己的,皮相也不是自己的,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白鹤眠走过去,拉着他坐下。
“你怎么了?一回来就不说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改口道,“我是说,你好像不高兴。”
王林没看她,目光仍旧落在窗外,那片天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望着远处,眼底沉沉的,没有焦点。
沉默在他周身立成一堵墙,不尖利,却带着一股闷热的压迫感。
白鹤眠歪头看了看他,伸手把桌上的笔和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写下来,我看看。”
王林的视线落到纸面上,犹豫了片刻,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落笔前又停了一瞬,才慢慢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笔画压得很深,写完,他将纸推了过来。
白鹤眠低头看——“你现在喜欢的那张脸,不是我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王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一道旧木纹上,一动不动,就那么停着。
白鹤眠看着他,脑子里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事都串了起来,他为什么一大早就跟着出门,为什么一路上寸步不离,为什么对每一个多看她一眼的人都冷着一张脸,为什么回来以后坐在这里一声不吭。
原来这根刺从昨晚就扎下了,一直扎到现在。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纸上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他那行字下面写了另一句,推回他面前。
“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这张脸。”
王林的目光落在她的字上,很久没有动,他的眼睛就停在那一笔一画上,窗外的鸟鸣响过一遍,又响了一遍,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他重新拿起笔,在自己原来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那你喜欢的是哪个我?”
写完后他没有看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白鹤眠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他比院子里那头野猪更需要人守着,她伸手轻轻点了点纸面上他新写的那几个字,语气平平常常。
“我在找的那个,就是我喜欢的那一个,你听懂了没有?”
王林抬眼看她,目光迟缓地从纸上移到她脸上,眼底仍有一层未散尽的暗色。
白鹤眠低头,拿过笔,在他那句“那你喜欢的是哪个我”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她的字写得快些,落笔很稳,一个一个字挨着,没有停顿。
“只要是你,不管哪一个你,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