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王林做的,鱼煎得两面金黄,豆腐在锅里炖出了细密的小孔,吸饱了汤汁,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他把鱼肚子上的肉整块剔下来,推到白鹤眠那边,自己夹了鱼头和鱼尾,就着一碟咸菜安静地扒饭。
白鹤眠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忽然抬起眼,盯着王林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王林正低头扒饭,被她看得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白鹤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托着腮,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你还是白白净净的好看些。”
王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晒出了明显的色差,手指缝里还嵌着今天修院墙时蹭进去的泥灰。
这段时间在外头干活,码头上的日头毒,砌墙的灰粉呛人,砍树的时候木屑飞到脸上混着汗,拿袖子一擦就是一道印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跟“白白净净”这四个字已经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白鹤眠说完那句话便继续吃饭,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浑然不觉自己方才丢下了多大一颗石子。
王林的碗端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开始转,小夫人今天去集市,去了挺久的。回来的时候布袋里装着鱼和豆腐,神情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
怎么就突然说起他好不好看了?以前她从来没在意过这种事,他白不白,黑不黑,糙不糙,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在心里顺着这条线往下想,去集市会路过很多地方。菜摊,肉铺,修锅的摊子,还有——他眯了眯眼——城东那个算命的,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摊子后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穿得倒是人模人样,手里摇着把折扇,对过路的女客笑盈盈地说话。
那种人,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座城,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走得久了都磨出了光,邻里之间说话也和和气气的,可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前段时间在外头跑的时候,听过不少故事,有些地方的城,老树多,水多,雾多,最适合养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白天跟寻常人一个样,晚上月亮一出来,就换了张皮,专门勾人的那种,最爱挑长得好看的年轻妇人下手,嘴甜,会夸人,三两句就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王林放下碗,盯着桌上那碟鱼骨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已经沉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小夫人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一定是有人在集市上跟她搭了话,说了些有的没的,夸她好看,夸她能干,夸她会挑菜,把她的注意力引过去了,让她心里有了对比。
这一对比,回来再看自己这张晒得又黑又糙的脸,就开始觉得不顺眼了。
他端起碗继续扒饭,嚼得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白鹤眠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吃饭的动静忽然变大了,没在意,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最嫩的肉放到他碗里。
王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肉,心里更不踏实了。
往常她也会给他夹菜,但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说了那句话之后,这筷子鱼肉里藏着的心意就让他觉得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在外面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心里有了别的参照,回来觉得亏欠了,所以多给他夹块鱼补一补?
他越想越气,气的是自己正在不会说话,换了别人,这时候早就不咸不淡地问一句“今天在集市上碰见谁了”,或者半开玩笑地试探一句“外头的人比我好看”,既能把话挑明,又不显得小气。
可他不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这些弯弯绕绕全闷在肚子里,就着一口饭硬咽下去。
白鹤眠自然不知道他这一顿饭吃得惊涛骇浪,她吃完饭把碗筷收了,端着碗走到灶台边,回过头看了一眼王林还坐在桌边发愣,随口说了一句:“锅里有剩的饭,明天早上煮粥。”
王林点了点头。
他心想,明天他得跟小夫人一起去一趟集市,他倒要看看,这座城里到底有没有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