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八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磨坊旁边那间小屋渐渐有了住人的痕迹，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根白鹤眠顺手从路边扯回来的野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墙角劈好的柴码得齐整，灶台边的油盐酱醋摆了满满一溜，瓶瓶罐罐擦得干干净净，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釉光。

城里那些住户，起初只是远远地打量，如今路过时也会停下来聊上两句，白鹤眠在院子里晒太阳时，隔壁的妇人会隔着矮墙说一句“今天日头好”，她去河边想捞点鱼，蹲在下游的人会自然而然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出块平整的石头。

他们正一点一点地融进这个地方的轮廓里，像水渗进沙地，不留痕迹但确确实实渗下去了。

那个私奔而来的故事，在这片居民区里悄悄流传开来，有人在河边浣衣时说起，有人晾衣裳时随口提了半句，传来传去，渐渐就不觉得新奇了，变成了一桩大家早就知道的事。

白鹤眠去城里集市买菜，卖菜的大婶会多塞一把葱，顺手的事，嘴上还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路过修锅的摊子，老周会从黑乎乎的棚子底下探出头来跟她打声招呼，叫她“白姑娘”。

她抱着东西往回走，迎面走来的人会侧一侧身子，把路让开。

王林也出去干活，他在城东的码头上替人搬货，在铁匠铺里抡过大锤，偶尔跟着修城墙的泥瓦匠做小工。

他不会说话，但干活实在，力气大，从不偷懒，日子久了，码头上的人见了他会点个头，铁匠铺的老陈会把磨好的凿子递给他，指一指要开的石料。

他每天回来时身上的短褐都汗透了，头发里夹着木屑或石粉，肩膀上的肌肉被日头晒成了褐色，他赚回来的铜板不多，一枚一枚全放在灶台边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里，攒够了就拿去给白鹤眠扯几尺布、称几斤肉。

可他每天收工后，不管多累，都会在院门口等她回来，他站也站过，蹲也蹲过，后来索性搬了块大石头放在院门旁边，就成了他固定的位置，“哑巴家的那个”——这个称呼在城里传开了。

有人见他坐在石墩上削一根木棍，刀法沉稳，木屑一片片落在脚边，会顺口说一句“你家那位去集市了”，他会点一下头，这个称呼他已经听习惯了，他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称呼。

这天傍晚，白鹤眠从集市回来，布袋里装着一条鱼和几块豆腐。

鱼还活着，偶尔在袋子里甩一下尾巴，隔着粗布传来闷闷的动静，她走到院门口时，看见王林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细竹，膝上摊着几根已经削好的竹篾，薄而均匀。

他在做的东西慢慢有了形状，一个竹编的小篮子，拳头大小，收口处编得细致。

她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只是把布袋放在他脚边，说了句：“今天有鱼，你来做。”说完径直走进院子，经过墙根时，她顺手拍了拍那头野猪的背，野猪正趴在那里打盹，脊背的鬃毛硬而粗糙。

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鼻子往自己前腿的方向又搭了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

白鹤眠走进屋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从树梢滑下来，一寸一寸漫过屋顶和院墙，远处城楼的剪影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深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她站在窗边没有动，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座城，以前应该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