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眠坐在桌边,托着腮,目光落在王林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上。
砧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衫映出些柔和的光泽。
白鹤眠看着看着,心绪莫名安静下来,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滑向墙角——那张她昨晚临时铺好的地铺,干草垫底,上面铺着薄褥子和一领旧席。
她睡得还不错,昨晚躺下去的时候还嫌地面硬,硌得腰酸,但后来大约是累极了,竟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等。
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张地铺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木床的位置,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临睡前,她特地把地铺铺在了靠门那一侧,离王林的木床大概有一臂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她斟酌过的——不算远,出了什么事叫一声就能听见,也不算近,到底男女有别,隔着一臂半的空地,好歹算是条分明的界限。
可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情形却完全不是这样。
她清楚地记得,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王林靠在离她很近的墙根上,蜷着腿,身上随意搭了件外衣,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那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尘屑,而他身下垫着的,分明是一部分干草和褥子。
她的地铺和木床之间的那一臂半距离,凭空消失了。
白鹤眠愣了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铺盖。
席子还是昨晚那领席,褥子也还是那床褥,可她躺着的位置分明往木床那边偏了一大截,连带着底下的干草都有拖拽过的痕迹,像整副铺盖被人连席带人一起挪动过。
她先是怀疑自己,她睡觉的确喜欢滚来滚去,小时候在家里一张大床上睡,常常睡着时候头朝东,醒来头朝西,她娘亲说她“你床上有风火轮一样”。
可滚归滚,她滚的是自己这个人,从来没滚到连席子带干草一起平移的地步。
再说,身下的干草都是散铺的,若真是她自己滚过去的,干草早该散得到处都是,可眼前那些草分明还大致保持着铺好的形状,只是位置变了。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王林自己把垫子移过来了,或者说,把她的挪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鹤眠就觉得耳后根有点发烫。
她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做,屋里又不冷,灶膛里的余火能暖到大半夜,地铺虽然硬些,但她那床褥子铺得够厚,不至于冻着。
他图什么?图离她近些?可近些又有什么好图的?
她正纠结着要怎么开口问,王林已经把炒好的菜从灶台前端过来了。
热腾腾的一盘腊肉炒干笋,油光润泽,笋丝切得粗细不一,肉片倒是片片匀称,他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盛饭,动作不紧不慢,和砧板上的刀工如出一辙,不花哨,但稳当。
白鹤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角那张地铺,心里那点困惑翻来覆去地搅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不绕弯子。
她这人就是这样,心里存不住事,不问清楚连饭都吃不安生。
“王林,我问你个事。”
王林转过头来看她,盛饭的竹勺还握在手里,她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张地铺,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些:“这个昨天好像不在这里吧?是不是你动过?”
王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地铺,他的目光在那片被拖拽出痕迹的干草上停留了会,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她。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先是微微侧了一下脑袋,那个角度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好像在回忆什么或者说是掂量怎么回答,虽然他根本不会说话。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轻轻眨了一下眼,表情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眨眼的动作又分明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无声地说了句: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白鹤眠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本来觉得自己有理有据,可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似的。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带上了一点试探和不确定:“你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连人带席子拖过去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彻底红了。
王林看着她,还是那副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把盛好的饭端到她面前,碗放得稳稳当当,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绕到桌子另一侧,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菜,慢慢吃了起来。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鹤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眉眼低垂,咀嚼的动作不急不慢,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灶膛里残余的柴灰轻轻扬起又落下,吹得他那件灰布衫的衣角微微拂动,也吹得白鹤眠心里那团困惑像灶上的热气一样翻涌了又散、散了又聚。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能把那个问题暂时按在了心里。
她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那腊肉切得薄,煸出了油,和干笋丝一起炒,咸香里带着一丝笋子的清甜,倒是意外地好吃,饭菜的热气熏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心里那点困惑像是被这热气化开了一些,不那么堵得慌了。
她决定,明天去买完纸笔之后,再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
倒要看看他到时候还能不能拿那个眨眼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