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站在厅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总董可还记得，三年前，青帮内斗，贵府曾有一位名叫阿阮的女佣，在那场混乱中不幸身亡？”

总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如针：“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阿阮是意外卷入，我也深感遗憾。这与乔探长今日前来有何关系？”

“前几日，有人给我送了一个怀表和一张阿阮的照片。”乔楚生缓缓说道，仔细观察着总董的反应，“怀表是我当年送给她的。送东西的人，暗示阿阮的死或许另有隐情。我想，总董久居租界，耳目灵通，不知对此事，可有什么见解？或者，是否知道有谁，会对这些陈年旧事如此‘感兴趣’，甚至拿来作为威胁的筹码？”

总董沉默了几秒，拿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茶叶，借此掩饰眼中的波动。

当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乔探长，我理解你对旧事的追念。但江湖恩怨，孰是孰非，有时很难说清。阿阮的事，当年已有定论。至于有人拿此做文章，无非是想扰乱你的心神，阻挠你查案。租界如今暗流汹涌，有人想借‘黑鸦’之名兴风作浪，甚至将矛头指向老夫，也不是不可能。乔探长是聪明人，当知什么是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租界安定，尤其是即将举行的成果展，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他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回公事，并再次强调了成果展的重要性，却对怀表威胁和“黑鸦”可能的针对性袭击含糊其辞。

“正因成果展事关重大，巡捕房才需要了解全部情况，包括内部安保的具体安排和潜在威胁的详细信息。”乔楚生步步紧逼，“总董聘请的瑞士安保公司，似乎将巡捕房完全排除在外，这不利于统一协调，万一……”

“乔探长多虑了。”总董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和强硬，“瑞士塞科安保公司是国际知名的专业机构，经验丰富，信誉卓著。由他们负责核心安保，是工部局集体讨论的决定，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巡捕房只需做好本职的外围工作即可。至于威胁……不过是些宵小之徒的狂言妄语，加强警戒便是。乔探长与其在这里纠缠旧事和权限，不如多花心思去追查‘黑鸦’的踪迹，早日破案，以安民心。”

话已至此，再谈下去也无益。总董的态度很明确：不信任巡捕房，或者说，不信任他乔楚生；对过去的秘密讳莫如深；对眼前的危机看似重视实则心存侥幸，甚至可能另有盘算。

“既然如此，乔某告辞。”乔楚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总董府，坐进车里，乔楚生的脸色阴沉如水。

总董的反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之一：这位租界的掌权者，不仅可能自身就是“黑鸦”的目标，而且很可能为了自保或别的目的，正在与某些势力进行危险的博弈，甚至可能隐瞒了关键信息。阿阮的死……或许真的与总董有关，或者他知道内情。“黑鸦”用此事威胁自己，是想逼迫自己与总董对立，还是想警告自己不要深入调查？

线索愈发扑朔迷离，敌友界限模糊不清。

回到巡捕房，路垚和白幼宁立刻围了上来。

听完乔楚生简短的叙述，路垚眉头紧锁：“总董在害怕，但他害怕的似乎不只是‘黑鸦’的袭击，还有……真相被揭开。瑞士安保公司……我让幼宁查的资料有初步结果了。”

白幼宁拿出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抄件：“塞科安保公司，总部在苏黎世，表面上承接各类高级别安保和军事顾问业务，客户包括欧洲多家银行、跨国企业和一些政局不稳的小国政府。但根据一些非公开渠道的消息，这家公司与几个国际佣兵组织、军火中间商往来密切，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参与过某些地区的政变和秘密行动。背景极其复杂。”

“雇佣这样的公司负责内部安保，等于引狼入室。”路垚道，“总董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所图？”

“或许两者皆有。”乔楚生点燃一支烟，烟雾中眼神锐利，“‘黑鸦’掌握了可能针对总董家族遗传特征的靶向武器，总董必然恐慌。他既需要最强的防护，也可能想借机清除异己，或者与‘黑鸦’背后的势力达成某种交易。而塞科公司这样的角色，正好可以游走在各方之间。”

“交易？”白幼宁倒吸一口凉气，“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全？”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乔楚生声音冰冷，“但‘黑鸦’是疯子，与疯子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正在这时，一名巡捕急匆匆送来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歪斜的信件，说是从一个流浪儿手里拿到的，指名交给乔探长。

乔楚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而成：

“明晚八点，老码头三号仓库，用‘钥匙’换‘锁匠’。独自来。”

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黑鸦”约他见面，用“V-5”（钥匙）交换他们所谓的“锁匠”（很可能指研制或掌握“钥匙”使用方法的核心技术人员），而且要求他独自前往。

“陷阱。”路垚立刻说，“他们想抓你，或者杀你。”

“也可能是调虎离山。”白幼宁急道，“乔大哥，你不能去！”

乔楚生盯着那行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明晚八点……七月廿六晚上。

距离成果展开幕，只剩最后不到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