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疯子（1）

方好回来第一天，就把所有的课间都耗在了十班门口。大课间二十分钟，他踩着下课铃过去，站在后门往里面看。十班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一眼，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嘴里嘟囔着“让让”。

齐嘉豪的座位是空的。

小课间十分钟，他又去。这次他站在前门，往里看了整整十分钟。齐嘉豪没出现。

第二天跑操，他特意“装病”在旁边看着人们跑操，在十班的队伍里一个一个数人头。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他看见了齐嘉豪。

对方穿着校服，低着头，跟着队伍慢慢跑。方好想喊他，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错过了。

第三天，他换了个方式。

早读前就去十班门口堵人。他到得太早，十班的门还没开。他就站在走廊上等，等来了陆陆续续进班的十班学生，没等来齐嘉豪。

后来他才知道，齐嘉豪现在来得晚，走得早，像是故意错开所有可能碰见人的时间。

第四天，他换了个思路。

他找了十班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男生，塞了张纸条过去：“帮我给齐嘉豪，谢谢。”

男生挺热心，接过去就进了班。

方好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男生走到齐嘉豪座位旁边，把纸条递过去。齐嘉豪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

没看。方好在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他换了个东西。

一瓶水，一袋面包，还有一张写着“记得吃早饭”的便利贴。托同一个人递过去。

这次齐嘉豪连看都没看，直接推回来：“不用，还给他。”

男生有点尴尬，拿着东西出来，递给方好：“那个……他说不用。”

方好接过来，点点头：“没事，麻烦你了。”

第六天，他换了个人。

这次是个女生。他买了盒草莓，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让女生帮忙带进去。

草莓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第七天，他又换了个方式。

他拿着手机，开了个小号，加上十班一个学生的微信，让人把齐嘉豪的微信推给他。

申请发过去，石沉大海。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通过。

A班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高天扬最先憋不住，课间凑过去：“方哥，要不我帮你堵他？咱俩一起，他总不能——”

“不用。”方好低着头翻书，语气很平静。

高天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黎佳拽走了。

文艺委员趴在桌上，看着方好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说方哥图什么？齐嘉豪都那样了，他还……”

“你不懂。”宋思锐难得正经一回，“他俩五班同班上来的，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方好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人家不领情啊。”有人说。

宋思锐没接话。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们也去找过齐嘉豪，齐嘉豪也回来过…可距离还是逐渐打消了“互动”。

以前方好多骄傲一个人，成绩稳，性子稳，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现在呢？天天往十班跑，天天被拒绝，天天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感觉，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有人蹲在座位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觉不觉得，方哥这样……挺让人心疼的。”

没人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另一边有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心疼什么？他又不是一个人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添正站在盛望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去：“你嗓子有点哑，喝点水。”

盛望没接。

江添就那么举着，举了五秒钟，然后放在他桌角，转身走了。

高天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誉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宋思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是瞎了？”

“你没瞎。”黎佳小声说，“我也看见了。”

那是江添。

那个平时话少得可怜、永远面无表情、走路都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江添。

“虽然我知道添哥与盛哥关系好，但现在添哥这样子明显不对吧！”宋思锐表示无法理解。

盛望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然后往旁边一推，继续低头写题。

李誉凑到黎佳耳边：“他俩什么情况？”

黎佳摇头，表情也是一言难尽，她还想到盛望最近的微信名字改成了［别来沾边］，江添的微信名字也改了［没别人］，这俩绝对有情况吧！

接下来的几天，A班的人接连遭受视觉冲击。

大课间，盛望去接水，江添跟在后面。盛望接完水往回走，江添也跟着回来，手里拿了个杯子——他根本没接水，就是跟着走了一圈。

中午吃饭，盛望去小卖部，江添也去。盛望买了瓶可乐，江添买了瓶一样的。盛望往回走，江添也往回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自习课上，盛望趴在桌上睡觉。江添坐在自己位置上，隔一会儿往那边看一眼，隔一会儿再看一眼。高天扬偷偷数过，二十分钟，他看了十七次。

“我受不了了。”高天扬抱着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添哥吗？”

徐小嘴面无表情：“不是。”

“那他是什么？”

“被夺舍了。”

李誉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夺舍他的那个人，现在正趴着睡觉。”

更魔幻的是，江添的“黏人”越来越明目张胆。

盛望去办公室问问题，他跟在后边，等在外面。盛望去洗手间，他就在走廊上站着，跟个门神似的。盛望和同桌说句话，他的视线就飘过去，飘过去，再飘过去，直到盛望的同桌浑身发毛，主动换了个座位。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宋思锐面无表情。

“不是以为，”高天扬说，“他就是。”

“那他演的什么角色？”

“痴情男主呗。”

“盛望呢？”

“被痴情的那个。”

几人对视一眼，集体沉默。

方好坐在位置上，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刚才又去了一趟十班。

这次他没找人递东西，也没在门口等。他直接走进十班教室，走到齐嘉豪座位旁边。

齐嘉豪在，低着头写东西。

方好站在他旁边，站了三秒钟。

齐嘉豪没抬头。

方好又站了两秒。

周围十班的人都在偷偷看他们，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方好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齐嘉豪，我知道你在躲我。”

齐嘉豪的笔顿了一下。

“没事，”方好直起身，“你躲你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班教室，走出那条走廊，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站了一会儿，

五月就这么过去了。

六月一号，儿童节。

高中生们当然不会正经过这个节，但教室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气氛。有人桌洞里藏着棒棒糖，有人偷偷在校服口袋里塞了巧克力，课间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说着“儿童节快乐”，然后嘻嘻哈哈地分糖吃。

高天扬买了一袋星球杯，挨个发：“来来来，过节过节，都给我快乐起来！”

李誉接过去，剥开一个塞嘴里：“谢谢了，感觉儿童节离我好远了。”

“那今天过一下呗，”高天扬特意给黎佳桌上放了个大的，“反正咱都是大儿童。”

黎佳笑着接过去：“谢谢高老板。”

宋思锐在旁边拆包装：“你今年多大？十七了还儿童？”

“心理年龄三岁，不行啊？”

“行行行，你三岁，你最幼。”

教室里闹成一团。

方好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树叶绿得发亮。又是一天，微信至今没消息。

高天扬拿着星球杯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个：“方哥，过节。”

方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星球杯，又抬头看高天扬。

高天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个……就是，意思意思，你不想吃就算了……”

“没事儿，我挺喜欢的，谢了。”方好笑着说。

高天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那你待会给我个五星好评！”

方好笑着点点头。

高天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下午的时候，班里有人收到了家长发的红包截图，有人晒家里给准备的礼物，还有人晚上回去还能吃顿好的。

宋思锐趴在桌上感慨：“儿童节啊，也就今天能理直气壮当个小孩了。”

李誉接话：“咱还能当几年？”

“明年成年了，就不能算儿童了吧。”

“那今天好好过。”

“怎么好好过？”

“不知道，反正就……开心点呗。”

方好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小号，点开申请记录。

齐嘉豪的头像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没通过。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懂那个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