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豪坐在教室的后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面前的练习题发了很久的呆。题目上的字一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看得他头晕恶心。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周多。
母亲特意挑的——十班,离A班最远的班级,在另一栋教学楼的三楼。下课跑过去要七八分钟,根本不够来回。她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齐嘉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翘起的木刺。
五一前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母亲跟他发的消息很少提到帮他的方好,话里话外几乎全是让他回家住。五一假期,母亲一句“我来接你,回家。”让他心慌。但他还是假装没事与方好道别,回了家。
到家后母亲也不装了,摊牌了。
母亲甩出一沓照片,摔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问他怎么回事。
照片拍的是他和方好。
他们很克制了,真的。在学校里隐秘角落从不多待,说话也是正常的距离,勾肩搭背都很少。可那些照片里,有些东西还是藏不住——他看方好的眼神,方好对他笑的样子,那种感觉……
她最早的疑心,并非凭空而来。
是从齐嘉豪用冬令营成绩“软磨硬泡”要去方好家开始的,她当时还觉得如果方好再能帮助齐嘉豪“提提成绩”那她也是欣喜万分的,为此她还特意带了钱给了方好家,算是答谢。
直到几次让儿子回来住,对方就找各种理由留在方好家。
那时候她对方好印象极好,成绩稳,性子稳,待人有礼,看着就是能带着儿子一起上进的好孩子,甚至还私下跟齐嘉豪说过,让他多跟方好相处学习。可看着看着,她就觉出不对了——自己儿子对方好太“黏”了。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一向听话,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彻底脱离了她掌控的轨迹。
曾经有多觉得方好懂事靠谱,此刻心里就有多堵得慌,那点满意一点点发酵,最后全变成了尖锐的恨意——她认定,是这个人,把她规规矩矩的儿子带偏了。
疑心一旦生根,就压不下去。她不敢直接问,怕戳破那层纸,更怕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思来想去,她托了儿子同校的人,悄悄盯着齐嘉豪,重点盯他在校园里的一举一动——毕竟一天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学校,所有藏不住的东西,都会在那里露出来。
她要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怎么回事,和方好在一起,连家都快忘了。
齐嘉豪那时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累。
他不想瞒了。
他知道他们迟早会“暴露”,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明明那么小心了,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可母亲还是看出来了。或者说,她看的不是动作,是感觉。那种感觉,她隔着照片都能察觉到。
那天晚上,母亲歇斯底里地吵了一夜。齐嘉豪再一次见识到了这样的母亲。
那个永远盯着他分数、排满他补课、掐着他每一分钟学习的女人,从前他考差一点,她能发火半天,说他不努力、毁了前途;现在,她照样发火,只是理由换成了——你被人带坏了。
在她眼里,成绩下滑是错,喜欢错了人更是错,什么心情、什么真心、什么喜欢不喜欢,全都比不上她算好的那条路。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从来都绑着必须优秀、必须听话的条件。
她曾经因为翟涛的事和他吵过。
翟涛是他在五班时认的朋友,母亲觉得那人不行——成绩差,爱玩,会带坏他。她强制让他和翟涛断了联系。齐嘉豪妥协了。那时候他觉得,朋友没了可以再交,没必要和家里闹太僵。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方好…是他喜欢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生,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他能怎么办?
父亲也在。
那个夸夸其谈的男人,平时在家没什么存在感,一到这种时候就站到母亲那边去了。“听你妈的话”,“你才多大懂什么”,“别让家里操心”……
齐嘉豪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不过就是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个男生。
这就有错吗?——他不觉得。
母亲给了他两条路:转校,或者期中考完转班。选哪个都得断。
他才十七岁。转校了,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走了,还能再遇见方好吗?他去哪儿找方好?方好会不会忘了他?
他不敢赌。
所以他选了转班。
起码还在一个学校。起码偶尔能远远看一眼。起码……齐嘉豪那天晚上跟母亲谈条件:别找方好,别找他的家人。都是他起的头,是他先喜欢方好的,不怨方好。母亲答应了。
然后他就被“强制转班”了…再后来是“强制住校”说是住校方便学习,其实他知道——母亲是想把他和外面隔开。隔开方好,隔开A班那些人,隔开所有可能让他“学坏”的东西。
两周了。
他在这间教室坐着,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没人主动和他说话,他也不太想开口。比之前在五班的时候还差。五班那些人虽然乱,虽然吵,但好歹…有熟悉的人。
这里像个笼子。
他之前坐前排,现在被调到后排了。他跟母亲反映过,说看不清黑板,听课效果不好。母亲在电话里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你是不是又想找事?刚转过去就挑这挑那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又是一顿说教。
齐嘉吾没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题。那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在爬。他盯了几秒,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恶心感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五月底的天,已经有点热了。操场上有人在跑,笑闹声远远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方好的微信还停留在自己的“黑名单”里,母亲亲眼看着他“拉黑”,如今方好也快回来了吧。
他不知道对方回来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找他?会不会问别人?会不会……生气他没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教室像个笼子,困住了他。他只知道这个位置太靠后了,黑板上的字有时候真的看不清。他只知道那些练习题做起来越来越吃力,因为他根本听不进去课。
他感觉自己生病了。
窗外又一阵风灌进来,齐嘉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方好走时天好像也是这么蓝。
而另一边——A班。
门被人拍得砰砰响,宋思锐的大嗓门隔着半个走廊都听得见。
方好刚走进教室,就被一群人围住了。高天扬冲在最前面,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卧槽你可算回来了!两周多啊,我以为你被竞赛班扣下当人质了!”
宋思锐在旁边笑:“扣下当人质也得有人质的样子,你看看他,吃胖了吧?”
“滚,”方好笑着踹了他一脚,“集训累得要死,你们倒好,在班里逍遥快活。”
“逍遥什么啊逍遥,”黎佳凑过来,“你不在,班里少了好多热闹。”
方好笑了笑,目光越过他们,往自己座位那边扫了一眼。
他现在的位置靠窗,以前的位置上坐着盛望。再往旁边看,齐嘉豪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低着头在翻书。
方好愣了一下。
新来的?
掩下思绪,走过去拍了拍盛望的肩,笑了声:“盛哥,看见朋友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这位置怎么样,坐得舒服吗?”
盛望抬眼一挑眉,半点不客气:
“舒服啊,视野好,后边还挨着江~大~帅~哥,简直VIP座。”
江添听后觉得“小太阳”还没消气,他也没想那场景就这么“上演”了啊。
方好觉得盛望语气有点怪,想要再说什么时,高天扬在旁边起哄:“那必须,你不在盛哥都霸占好久了!”方好也不再多想,回到了自己新位置上。
方好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还在低头翻书。
他转回头,问前桌:“那谁啊?新来的?”
前桌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誉凑过来,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个……齐嘉豪转班了。”
方好的手顿在书包拉链上。
“转到十班了,不是因为成绩,”宋思锐在旁边补充,“他妈安排的。”
方好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行。”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天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黎佳拽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
方好把待会用的书拿出来,放在桌角。
他想起集训那两周,他给齐嘉豪发过消息。第一天发了,齐嘉豪回了。第二天发了,也回了。第三天再发,还是回的。
后来就慢慢变少了。
他以为对方忙,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齐嘉豪发了一句照常的问候, 发过去…红色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知道出事了,现在他回来了。
教室里还是那么热闹,高天扬在跟宋思锐抢零食,黎佳和李誉凑在一起说小话,盛望和江添坐在那里,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只是他的齐崽,不在这个班了。
五月底的天,阳光很好,楼道有人在打闹,笑声传过来,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春天快过完了。
他想起自己要把第一的成绩条给对方,让他也写着玩儿,结果没人再在上面落笔了。方好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机,自己的头像,那是自己养的花,开花时,齐崽说很好看,他就做了头像。
旁边那个新来的男生还在翻书,沙沙的翻页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养的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