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
A班从建班以来,从来没一次性走过这么多人。虽说走班制是年级的规定,但往常最后几名浮动,这回直接差点翻倍。
盛望下意识往齐嘉豪那边看了一眼。
何进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教室,在齐嘉豪那个方向看着他,停了几秒,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你们多说几句。”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你们这个年纪,正是最容易被人推着走的年纪。家长推,老师推,周围人都在推。推着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她顿了顿,“但有些路,别人替你们选不了。家长觉得对的,不一定适合你们。他们替你们做的决定,不一定能替你们走一辈子。”
她的目光从齐嘉豪身上移开,扫过全班。
“路是你们自己的,得自己走下去。有些选择,现在看不出来什么,等将来回头看,可能就是岔路口。”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希望你们都能自己想清楚——到底要往哪儿走,怎么走。别等到被人推到一条道上,才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教室里安安静静。
没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盛望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点。高天扬不闹了,宋思锐也不补作业了。所有人都在听,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想。
何进没再多说。
她翻开班会记录本,开始讲下周的安排。
盛望又往齐嘉豪那边看了一眼,那人现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那话是说给他听的。
这间教室里,所有人都知道。
下课铃响起,高天扬几人难得的没有跑去食堂,帮齐嘉豪收拾最后的书。
高天扬最先憋不住:“怎么回事啊……老齐你要转走?”
齐嘉豪这才慢慢抬眼,脸上扯出一点浅淡的笑,看着和平常没两样,却又少了点什么。
“嗯,转班。”
“不是,好好的转什么啊?”宋思锐也凑过来,“A班待着不舒服吗?”
齐嘉豪想了想:“我妈安排的,说是那边更适合我。”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堵死了所有追问的理由。
李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齐嘉豪:“那方好知道吗?”
这话一出,齐嘉豪脸上带着笑:“不用告诉他。”
“啊?”黎佳惊讶,“不告诉?你转的不是B班,是10班,在另一栋教学楼,隔那么远,平时想见一面都难,他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这几天不是竞赛集训吗,”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自然,“别打扰他了。”
盛望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那个班要是待不习惯,就回来啊。”
齐嘉豪笑了一下:“行。”
几人又是抱着书又是抱着本子的,趁着现在先把东西搬过去。
“得送送你。”宋思锐也站起来,“走,下楼。”
盛望起身,看了一眼江添, 江添没说话,但也站起来了。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齐嘉豪走在中间,书包被高天扬强行抢过去背着。看见这幕,他想起来五班那些人了,可惜,去的另一栋楼,没有他熟悉的人了。
路上人还算多,基本都是冲着食堂去,他们这几个人却去往教学楼,也算“逆行”了。
“你那个班在几楼来着?”黎佳问。
“三楼。”
“……三楼”高天扬想了想,“这要下楼还要穿过花廊,还得走一会,然后再爬三层楼。”
“嗯。”
“那也没多远,”宋思锐说,“下课跑两步就过来了。”
齐嘉豪笑了笑:“行,那我有空就跑两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倒是轻松的。好像齐嘉豪只是换个楼层,换个教室,还在同一个楼里,下课还能碰见。
但却忘了这么些距离,来回一走,少说也得七八分钟。
下课那点时间,根本不够来回的。
几个人安静了几秒,那种“其实也没多远”的轻松气氛,忽然就淡了一点。
来到十班,看见有个新桌子,一看就知道东西该放哪儿了。
“还好,你在前排。”宋思锐把怀里的书放下。
“比A班还要往前。”齐嘉豪笑着应了声,但还是接过书包放了进去。
东西放下后,齐嘉豪整理了番,感谢大家对他的帮忙,说他请客!盛望和江添没去,他们要去别处吃,齐嘉豪也知道,没再强求,带着其他人浩浩荡荡往便利店而去。
盛望和江添往家属区那边走,路上盛望叹了口气,“感觉少了个朋友。”
走着走着,又开口:“方好回来知道了,估计得炸。”
江添一直没开口。盛望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就是觉得,他在想别的事。
“你在想什么呢?”
江添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齐嘉豪的事。”
“嗯?”
“没那么简单。”江添声音不高,但盛望听得见,“但他不想说,帮不了。”
盛望愣了一下,没再问。
“这算什么事啊…不想了,还是去爷爷家吃饭填饱肚子才是大事!”这几天里他被丁老头按着改口叫了爷爷,亲昵又自然。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一阵吵嚷。丁老头攥着根竹扫把,正红着脸往门外赶人,枯瘦的手气得发抖。盛望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穿的西装革履的样子,看着像个精英人士。
“爷爷别气!别气!”盛望连忙上前按住丁老头的胳膊,软声哄着,把人往屋里拉。顺手把手里东西接过,扔在了一旁。他余光瞥见江添已经上前,把那人带出了门外。
盛望心里一沉,从丁老头刚才的骂声里,他瞬间就明白了,那个西装革履、看着人模人样的男人,是江添的父亲季寰宇,他之前从江添的只言片语间就能听出来他对这人的讨厌。
“爷爷,”盛望把丁老头带回屋后,“您先坐着,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丁老头还在生气,“那混账东西,一来就说那些混账话——”
“我知道,我知道,”盛望哄着他消气,“您别生气,我去看看,江添在那儿呢。”
好容易把丁老头劝消气,盛望出门去找江添他们。
他在一个墙角拐角的阴影里找到了他们,江添背对着他,把季寰宇拦在僻静处,显然是不想让人看见。
季寰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迟来的愧疚:“小添,对不起。”
他自知不被待见,也清楚自己错得离谱,顿了顿又急着辩解,像是要把自己摘干净:“我知道你怨我,但……当年离婚,是你妈妈先提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江添垂着眼,只觉得荒谬又可笑。错了便是错了,到了现在,还要拉着别人一起下水,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季寰宇见他不说话,又放软了语气,试图用血缘绑住他:“我知道你现在不肯认我,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是我儿子,这点永远变不了。我想补……”
这句话正好落进刚走过来的盛望耳中。
盛望当场就炸了。
他见过江阿姨,温柔安静,几天相处下来好感十足。眼前这个人抛妻弃子,如今倒打一耙诋毁江鸥,还拿血缘说事,一副“你天生就欠我”的嘴脸,恶心至极。江添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不欠任何人。
怒火一冲上头,盛望什么都顾不上了,上前一步,拉过江添,抬脚就朝着季寰宇腿弯踹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季寰宇完全没防备,踉跄着差点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会有半大孩子敢动手打他,一时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地抬眼:“你是谁?”
盛望挡在江添身前,眉眼冷得厉害,语气没半分客气:“我是江添的朋友。你再敢说江阿姨和江添一句坏话,我对你就不止这么客气了。”
季寰宇好面子,在儿子面前被人这么顶撞动手,脸上早已挂不住,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便狼狈地转身快步走了。
盛望还盯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心里那股火气半点没消,依旧愤愤不平。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拎不清又自私的人。
江添站在他身侧,这份突如其来的袒护,比任何话语都要戳心。这是他喜欢的人啊…他伸出手抱住了盛望,下巴抵在少年肩头,声音低哑又轻:“谢谢。”
盛望被这一抱抱得浑身一僵,随即鼻尖猛地一酸。他忽然想起丁爷爷私下拉着他叹的气,想起江阿姨轻声提起的那些旧事——江添小时候过得有多难,有多孤单,又是怎么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样子。
平常大多时候,都是江添不动声色地照顾他、迁就他,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只做被照顾的那一个,他也想拼尽全力,对江添好一点,再好一点,把这人从前没得到过的温柔,全都补给他。
盛望抬手,用力回抱住江添,在暖得晃眼的日光里,轻轻“嗯”了一声。
不用谢,以后我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