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家老宅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办得极为隆重。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连院子里的桂树,都被喜庆的红绸衬得添了几分热闹。
寿宴过半,苏媚笑着起身,朝着主位上的老太太福了福身:“老祖宗,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小辈们也想添些乐子。妙语这丫头练了些许时日的琴,想和微婉比上一比,也好让大伙儿赏个脸。”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都来了兴致。谁不知道林家大小姐林微婉是南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小姐林妙语虽也伶俐,却鲜少在众人面前展露才艺。
老太太捋着花白的寿眉,笑得和蔼:“哦?这倒是有趣。那就让她们姐妹俩来给大伙儿助助兴。”
林妙语早就等着这话,她起身时,指尖都带着点颤抖,却强装镇定地走到早已备好的琴桌前。她今日穿了一身艳粉色的旗袍,衬得她容光焕发,与一身素白的林微婉站在一起,倒像是一朵热烈的玫瑰,撞上了一丛清雅的幽兰。
“姐姐,请。”林妙语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林微婉淡淡一笑,走到另一张琴桌前坐下,素手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姐姐,今日就比弹《高山流水》,如何?”林妙语率先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林微婉。
“悉听尊便。”林微婉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宾客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苏媚坐在席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眼底满是期待。
林妙语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手弹奏。
她的指法很熟练,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音符从指尖蹦出,高低错落,倒是将《高山流水》的架子撑了起来。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也算有模有样。
一曲弹罢,席间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
林妙语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她看向林微婉,眼神里带着炫耀——你看,我弹得也不差。
轮到林微婉了。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周身的气息仿佛都沉静下来。
指尖微动,第一个音符淌出时,满院的喧嚣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琴声,初时如山间清泉,叮叮咚咚,仿佛能看见泉水顺着青石缝蜿蜒而下,溅起细碎的水花;渐而琴声转急,似狂风掠过山林,松涛阵阵,山峦叠嶂,带着一股雄浑的气势;末了,琴声又缓缓回落,如夕阳西下,山色空蒙,余韵悠长,绕着梁间,久久不散。
她的指法并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随性,可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有了生命,能勾着人的心神,让人仿佛真的置身于那高山流水之间。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
过了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老太太更是拍着大腿叫好:“好!好一个《高山流水》!微婉这丫头,真是把这曲子弹活了!”
林妙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林微婉,眼眶瞬间红了。她明明练了三个月,明明把谱子背得滚瓜烂熟,可为什么,和林微婉比起来,她的琴声就像是一盘散沙,毫无灵魂?
宾客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像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到底是沈夫人教出来的女儿,这琴技,真是绝了!”
“二小姐弹得也不错,就是少了点韵味,和大小姐比,还是差了一截啊。
“毕竟是嫡庶有别,底蕴不一样。”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林妙语心口发疼。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琴凳,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捂着脸就往门外跑。
“妙语!”苏媚脸色一变,连忙追了出去。
林微婉看着妹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她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福了福身:“老祖宗,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话。”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得慈爱,“你这孩子,就是太心软了。妙语那丫头,被她娘宠坏了。”
正说着,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微婉妹妹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林微婉回头,看见顾时砚站在不远处,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他是顾家长孙,年纪轻轻便在外交部任职,是南城无数名媛的梦中情人。
两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此刻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时砚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林微婉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刚来不久,正好听见你弹琴。”顾时砚走近,递过一方手帕,“擦擦汗吧。”
林微婉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两人都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陈嘉树眼里,他轻轻笑了笑。
陈嘉树是陈家的独子,陈家做的是进出口生意,家境殷实。他和林妙语是同学,早就对这个明艳倔强的姑娘动了心。方才林妙语跑出去,他便悄悄跟了上去,却看见她蹲在花园的角落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嘉树放轻脚步走过去,递过一块手帕:“别哭了,你弹得很好。”
林妙语抬起头,眼眶通红,看见是他,更觉得委屈:“哪里好了?和她比,我差远了!”
“不一样的。”陈嘉树蹲下身,认真道,“她的琴声是山水之韵,你的琴声里有你的韧劲。这不是输,只是风格不同罢了。”
这话,像是一道暖流,淌进了林妙语的心里。她看着陈嘉树真诚的眼神,接过手帕,小声道:“谢谢你。”
苏媚追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脸色一沉,走上前拉起林妙语:“哭什么哭?这点小事就受不了了?以后怎么成大事?”
林妙语甩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娘,我不想比了。”
“你说什么?”苏媚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够了!”林妙语猛地打断她,“我不想再和姐姐比了!我累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陈嘉树连忙跟了上去。
苏媚看着女儿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眼神却越发阴沉。她看向寿宴的方向,目光落在林微婉和顾时砚相谈甚欢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比琴输了不算什么。
她有的是办法,让林微婉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