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林家老宅的朱漆大门,铜环上缠着经年的绿锈,推开时会发出厚重的吱呀声,像极了这座百年府邸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正院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梨花木琴桌。
林微婉端坐在琴前,一身月白旗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簪着一支素银海棠簪。她的手指纤长白皙,轻轻落在琴弦上,指尖微动,清越的琴声便流淌而出。
是《高山流水》。
琴声初起时,如清泉漱石,叮咚作响;渐而转急,似山峦叠嶂,巍峨磅礴;末了又归于平缓,余韵袅袅,绕着满院的梧桐叶,久久不散。
廊下站着的丫鬟仆妇,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小姐这琴技,真是越发精进了。”
“可不是嘛,沈夫人出身姑苏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就是不一样。琴棋书画诗词礼仪,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南城数一数二的?”
细碎的赞叹声,飘进了不远处的游廊里。
林妙语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今年十二岁,比林微婉小两岁,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袄裙,生得明眸皓齿,明艳动人。可此刻,那张俏脸上却满是不服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梧桐树下的身影,眼中像淬了火。
“娘,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嫡女,有个好母亲教吗?”林妙语的声音又轻又怨,身旁站着的,正是她的生母,林家的姨娘苏媚。
苏媚生得妖冶,一身玫红衣裙,衬得肤色雪白。她听见女儿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抚了抚林妙语鬓边的碎发,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蛊惑:“妙语,你记住,她有的,你也能有。嫡庶之别又如何?只要你比她强,这林家里,谁还敢小瞧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微婉身上,眼神里淬着嫉妒的毒:“你看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不就是会弹个琴吗?你也练了三个月的《高山流水》,明日祖母的寿宴,你就当着众人的面,和她比一场。娘就不信,你会输!”
林妙语的眼睛亮了亮。
是啊,她练了整整三个月。为了练琴,她的指尖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疼得夜里睡不着觉。她不信,自己会输给林微婉。
“可是娘……”林妙语有些犹豫,“姐姐她……”
“没什么可是的!”苏媚打断她,语气严厉,“你要是赢了她,往后在这林家里,谁还敢说你是庶女?你爹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林妙语咬了咬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要赢。一定要赢。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微婉转过身,看见游廊下的母女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她起身走过去,步伐轻盈,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妹妹,姨娘,你们也来赏秋吗?”林微婉的声音软糯,像江南的糯米糕,听着就让人舒服。
苏媚脸上的冷意瞬间敛去,换上一副笑意:“是啊,微婉的琴弹得真好,连我都听入迷了。”
林妙语却别过脸,冷哼了一声,不肯说话。
林微婉也不恼,她看着林妙语泛红的指尖,心里微微一疼,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妹妹,这是我托人从姑苏带来的护手膏,专治指尖磨损,你拿去用吧。”
锦盒递到眼前,林妙语却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
“谁要你的东西!”她尖声道,“林微婉,你少在这里假好心!明日祖母的寿宴,我要和你比琴艺!就比弹《高山流水》!”
林微婉愣住了。
她看着妹妹眼中的倔强与敌意,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从未想过要和妹妹争什么,在她眼里,林妙语是她的亲妹妹,是她想护着的人。
可为什么,妹妹总是这样对她?
苏媚在一旁,嘴角噙着得意的笑,火上浇油道:“微婉啊,你看妙语这么有兴致,你就陪她比一场吧。不过是小辈们闹着玩,也能给老太太的寿宴添些乐子。”
林微婉看着苏媚眼底的算计,又看看林妙语期盼又倔强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道,“妹妹想比,我便陪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妙语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她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林微婉,明日我一定要赢你!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朱红的廊柱上,将姐妹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温婉沉静,一个倔强执拗。
命运的丝线,从这一刻起,便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缘,还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