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静伏蛰守。
在感知恢复之前,它不打算触碰这世界的任何一角。
然而事总不遂愿——那团温差异色的光斑微微一顿,竟直直朝它涌来。随着距离渐近,轮廓也逐渐清明,直至完全停驻时,黑蛇睁眼看见了一只狐狸。
从那些独特的身形细节里,它认出这正是白昼见过的那只。
可此刻的狐狸却不同寻常:跳跃的姿态异常轻盈,也是四周唯一散发着暖意的存在。
它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带着某种欣悦的情绪,轻轻跃动。
黑蛇满心戒备,丝毫不想与之接触。
当对方靠得太近,它便发出沙哑的嘶鸣以示警告:“嘶——!”
狐狸闻声向后飘退。
站定后,朝黑蛇轻唤了几声,但彼此之间,终究无法言说。
黑蛇只觉得狐狸周身漫出微弱的热,温温的、柔柔的;
狐狸却觉得黑蛇修长的身躯透着凉意,像雨后的雾,又像深夜的露。
正当黑蛇深陷于感知衰退的焦虑,并对狐狸的举止暗自警惕时——周围灰暗的万物忽然溶解、流淌,疯狂旋转扭曲!
下一刻,视线不受控地向后飞掠,狐狸的身影急速缩远、消失……
它下意识昂首抬头。
看见高处的岩隙洒下月光,斜斜映亮洞壁,岩下寂静无声。
“……?”
茫然与困惑交织。自己明明仍盘踞在冬眠的巢穴,未曾移动过分毫。嗅觉与热感应,此刻皆清晰如常。
那瞬间的往返太过诡异。灰暗褪色的山林、带着温度的狐狸,分明是同一片天地……
本应沉入长眠的黑蛇,这一夜竟失了眠。
它发觉活得越久,困惑便越多。上一个疑问还未理清,新的难题又已压在心头。
岁月从未带来解答,只会堆积更多的迷雾。
眼见天窗透下的光愈来愈清亮,它索性不再睡去,悄然滑出洞窟。沉重的身躯碾过枯叶,不快不慢,游向那块巨岩。
山中树叶早已落尽,少了遮蔽,远处岩顶上那团热源显得格外分明。
黑蛇那颗简单的大脑里,艰难地泛开涟漪,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冲动——
询问。
这念头推动它主动接近迟客,想从那里,得到某种答案。
半山腰,巨岩之上。
迟客随意坐在垫间,山风徐来,拂动须发。望着秋山萧瑟空阔,想起夏日葱茏生机,两般景致在心头交错,不由生出淡淡怅惘。
猎户已将小路修至岩下,拾来扁石垒成台阶,上下方便许多。书童背着竹筐,仰头追看松鼠踪迹。
黄狗在岩上欢跑——趁着大蛇冬眠,终于能上来看看风景。它立在边缘竖起尾巴,巡视山谷,自觉威风凛凛。
忽然——
山风转向,带来了黑蛇的气息。
黄狗喉咙里呜咽一声,猛地弹起,头也不回地仓皇逃下山去。
迟客微怔,转头,便看见大黑蛇静默现身。
“蛇兄?”
他记得昨日猎户还言之凿凿,说这时节蛇类早该入洞冬眠。
可眼前这活生生盘踞着的黑蛇,又是何故?
黑蛇停住,昂起头颅,幽冷的竖瞳与男子的目光齐平。敢如此靠近,是因它认定迟客无力威胁自己。
数月相处,早看出这人形影孱弱、动作迟缓,既无利爪,也无尖牙。
它凑近对视,信子轻轻吞吐。
然后,便止在那里。
蛇类天生没有语言,面容如凝固的雕塑,不见情绪。或者说,它们简单的心绪从不显露于形,仅能借姿态传达警讯。
黑蛇想问,却被这与生俱来的枷锁困住,不知如何表达。
尾尖轻抖,脑海里第一次翻涌起焦急的情绪,闷闷的,很难受。
迟客却正想分享初得丹炉的喜悦。
“难道蛇兄有未卜先知之能,特来共参丹术之妙?哈哈——待我炼出不老仙丹,定不忘与蛇兄同享。只是丹炉虽备,药材难得,怕要等到明年方能开炉了……”
黑蛇这次听得专注。虽不解其意,却尽力捕捉每一声震颤,试图将每个音节刻入记忆。
也许转头便会忘却,但至少此刻,它在努力。
炼丹的话说尽了,迟客又取出那卷古籍,对着黑蛇认真讲授。趁现在多讲一些,此番分别,再会恐怕要等到来年春暖。
朝阳斜斜映亮凋敝的山野,枯草上的白霜渐融,短暂地闪烁,轻轻没入泥土……
讲课声止,黑蛇滑下巨岩,悄然离去。
山风有些冷,但孤独,才是最刺骨的风。迟客默然静坐,一种无着无落的空寂漫上心头——山外无人信他,甚至嘲讽讥笑,唯一的听众,也已冬眠。
指间拈着一粒松子,久久未送入口中。
孤独并非来自隐居山野,而是这天地茫茫,大道渺渺,竟无人可语。
“快下雪了。”
初入山时,仿佛还是酷暑蝉鸣;转眼,却将迎来初雪。感慨岁时流逝,光阴催人,求道之心,因而愈坚。
吐纳既毕,他便踏着小径匆匆下山。
冬日将至,还有许多事要做。
猎户与书童忙着加固茅屋:用掺了草茎的黄泥糊补墙缝,日日上山拖回枯木,劈成合用的长短,在草棚下、檐边垒得整整齐齐。
望着满院柴垛,猎户常叹:深山里砍柴,真是容易。
山中格外寒。
潭边浅水已结了冰,为墨色潭水镶上一道透明的边。溪流声日渐微弱。
清晨时,溪水泛起的雾气为枯枝草叶挂满霜华,山坡上几处地方霜色尤浓——猎户知道,那是地气从石隙或隐洞中渗出的痕迹。
某个静谧的黄昏,天色提早暗下。灰云低垂,几乎触到山尖。风停了,万物俱寂,甚至透出几分异常的暖意。
起初是细碎的雪屑,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入夜后——
漫天绵密的雪絮簌簌飘落。静静听,能捕捉到那极其微小的声响。白色渐渐覆盖一切。
崖壁上,松枝被雪缓缓压弯。积雪滑落时,树枝轻晃几下,复又静静立回原处。
乱雪闷声坠地。
几片晶莹从岩隙飘进洞窟,却在半空化作微凉的雨珠。
黑蛇在浑沌中沉睡,意识却忽然清醒——不知不觉,它又置身洞外。这一次,是在熟悉的巨岩上。朦胧的视线里,熟悉的山谷已覆上素白。
既然没有危险,便稍待片刻吧。也许能弄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