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倏忽,数月如流云散尽。
秋意已深,山间草木渐次疏寥。落叶层层,几乎掩住那一线蜿蜒溪声,只在风过时,露出几段清浅的粼光。每晨,雾气被山风徐徐拨开,便能望见高处的峰峦悄然凝霜,宛若一夜白头。
向阳的山坳里,黑蛇静静盘踞,借一片暖光消化它的收获。老树枯枝上立着数点鸦影,嘶鸣暗哑,仿佛在议论它每次干净利落的狩猎——从未留下半分残羹,供它们啄食。众蛇早已匿迹,它却从容不迫。近些年,它甚至能在初雪中缓缓穿行,对这身悄然生长的强健,它浑然不觉。只待白雪覆盖四野,万籁收声,它便寻一处安稳,沉入长长的梦。
信子轻颤,捕捉到一缕生灵气息,辨出来处后便不再理会,只慵懒地沉浸于日光之中。
不远处,一只圆墩墩的黄鼠狼忽然人立而起,小眼定定望了黑蛇半晌,发出几声短促的低鸣。
黑蛇依旧默然。黄鼠狼抬头瞥了瞥枝头的寒鸦,转身跃过乱石与枯枝,轻捷地消失在丛影深处。
日影悄然挪移,老树的暗影漫过黑蛇的身躯,渐渐爬上青石……待腹中猎物化尽,它略作踌躇,决定返回旧巢。
此次狩猎历时数日,翻越两重山岭。秋深雨稀,风干气冽,是时候潜入洞穴,与长冬共眠。它已积蓄足够的温暖,足以安稳沉睡,直到大地再次苏醒,漫山遍野泛起新绿。
两丈长的身躯迤逦而行,压过枯叶,响起一片细碎的潮声。分叉的信子不时探出,感知着无形的路径。
它并不知道自己的速度何等迅捷,只觉这是与生俱来的、最从容的流淌。但见一道修长的黑影,从容贴地,无声滑过山林。
沿途散着几处浅坑,是采药人留下的痕迹。在黑蛇的感知里,人与飞禽走兽并无不同——皆需奔走寻觅,掘土攀岩,为存活忙碌。
忽然,信子触到走兽的气息,热感应中一团暖色正在接近。
它蓦然止身,迅疾盘卷,昂首戒备。
对方处于上风处,并未隐藏踪迹,反而故意踏响落叶,步步趋近。
模糊的轮廓在它近视的眼中摇晃、凝聚,终于定格成一只山野常见的狐狸:脊背棕红,渐过渡至腹部的淡黄与雪白,耳尖与鼻头点墨一般,四肢则是深褐。
两者静静对视,空气紧绷如弦。片刻,狐狸翕动鼻翼,缓缓伏坐下来,以示无争。
黑蛇确认了安全,却感到一丝惘然。
狐狸低鸣数声,目光紧锁蛇身,等待回应。唯有山风穿过枝桠。
终究未得所应。狐狸默然后退几步,转身跃入林间,如一缕暖色的烟,倏然消散。
热感应中那团红晕渐远,黑蛇重新专注于归途。它未将狐狸的举止放在心上——这山林里,众生偶尔做些无由之事,大抵是饱足之后,时光漫漫,无所寄托罢了。
穿过谷地时,它心念微转,折向另一条小径,想去看看那处人类的茅草巢穴。
滑过覆满苍苔的腐木时,它骤然停住。
信子里涌来许多陌生气息。拾首远望,一片暖融融的红影正在聚集。
它毫不犹豫,转身潜入密林深处。
成群走兽,往往意味著不可测的动荡与危险,应当远离。
……
潭边的茅屋此时正热闹。
猎户迎来山外的村人,众人卸下粮米被褥,七嘴八舌捎来家常口信。黄狗与跟随入山的猎犬相互追逐吠叫,平素寂寥的小院一时生气蓬勃。
关于大黑蛇的传闻早已飘遍全村,却未激起多少波澜——这年月,各地诡奇异谈层出不穷,一条蛇,终究难引长久注目。
倒是那些书册、日用,以及一件特别的重物,更令人留心:一座五尺来高的丹炉。
炉身青黑,质朴素简,无繁复纹饰,三足稳立,炉腹圆润如抱满月,炉盖之上蹲坐一尊异兽,默然望天。
不算精美,却非寻常人家可有。
众人于院旁平整山岩上,伐木立柱,覆草为顶,搭起一座简朴草亭。再将丹炉稳稳置于其中。
迟客抚须颔首,连声称善。
前些时候,他偶得一本残旧丹书,其中所载令他心旌摇曳。于是寻匠人特制此炉,只觉愈大愈妙,遂成眼前气象。
采药炼丹以养身,吐纳导引以凝神——大道或许可期,仙门或能得叩。
忙罢,村人沿溪下山。
山谷小院重归宁静。猎户挥斧劈柴,黄狗倚门而卧,书童去深潭汲水,灶上粥香渐渐氤氲。日影西斜,燃起漫天绯云。
迟客却无暇抬头。他正蹙眉俯首,沉浸于桌上摊开的旧籍之中,反复比对草药的形气与书上的图文,试图在残卷里叩问长生。
……
半山处,一隙隐秘的安眠之地。
那是古早山崩留下的巨岩,斜倚崖壁,其下被尘泥落叶掩出一个幽寂空间。上方高处,一道不足两尺的天窗,漏下微光,照见浮尘如银屑流转。
此处便是黑蛇冬眠的巢穴,与世隔绝,尘埃覆石,静得连风声也渗不进。
天窗投下的一柱月光,正拢住蛇身,鳞片泛着幽微的、流银似的暗泽。
五十年前,它仅二三尺长,随处一个土洞便可蜷身度冬。
如今身躯已达两丈,附近山野,唯此处能容身。且洞口高于地面,鲜受惊扰。
它正缓缓沉入冬眠。
心跳与呼吸愈来愈慢,许久,才传来一次深长的搏动。体温渐低,不饮不食,只凭积攒的脂膏,如一盏灯焰将熄的残灯,维持着最幽微的燃烧。保留一丝本能的警醒,意识却已昏朦,时间感彻底模糊。
冬眠并非安睡,而是对饥饿与寒冷一场沉默的、漫长的抵抗。
就在尚未沉入最深睡眠之际,它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惊醒时,竟发觉自己置身林间!
夜色里万物轮廓朦胧,视野所及皆是一片昏浊的灰蓝。风吹过,感到真实的寒冷。这地方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令人不安。
它习惯性地盘蜷身躯,吐信探查——
随即陷入深深的困惑:它赖以感知世界的嗅觉与热感应,几乎失效了。
短暂的茫然之后,是汹涌的慌乱。失去了这些,便如失目失耳,暴露于无边未知之中。
所幸并非完全消失,只是衰弱至极,无法再织成清晰的环境之图。
它焦急地加快信子吞吐的频率,一次次调动那模糊的热感。
经过专注的、反复的尝试,可辨的气味渐渐浮现,也能感应到些许微弱的温差。
就在它竭力拼凑周遭景象时,热感应忽地捕捉到远方——
一团异样的暖色,正缓缓移近。
感应已十分微弱,那只是一抹朦胧的、缓缓流动的色斑,无声,无形,曳著未明的意味,渗入它即将沉眠的知觉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