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草丛里,狩猎成功的黑蛇正静静进食。
它的下颌松脱扩张,先轻柔包裹住小鹿的头部,随后颌骨如波浪般交替蠕动,缓慢而庄严地将猎物纳入腹中。黑蛇极有耐心。
进食完毕,它懒得挪动,便躺在融融日光里,身形近乎凝滞。
而体内机能悄然升温,脏腑在寂静中全力运转,抓紧分秒分解、消化这份馈赠。其他蛇类或许需要数日完成的过程,于它却快上许多。
入夜了。
一只山猫叼着野鼠经过草丛,忽然驻足。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淡然移开——彼此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山猫转身钻入密林深处。
圆月斜倚山岭,清辉洒遍山坡,将深夜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清晰,连枝叶的摇晃都历历可见。唯有月光照不到的背阴处,仍浸在墨一样的漆黑里。
黑蛇以热感应窥见一个小小的热源,忽快忽慢地移动,最终停在一块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头上,竟人立而起,向着月亮遥遥作揖。
它从未捕食过这种小兽——它们会释放刺鼻窒塞的气味,引不起丝毫食欲。
感到消化已近完成,黑蛇便缓缓蠕动身躯,离开了这片草丛。
石上拜月的黄鼠狼吓了一跳,却未奔逃,一双小眼睛泛着幽光,好奇地目送这蜿蜒的长影穿过溪流,渐渐隐入对岸的山影之中。
破晓之前,黑蛇回到了巨石。
却见一位青衫男子端坐岩上,甚至还铺着一方素麻垫子;书童歪靠着松桩打盹,而下方的山坡上,猎户正吭哧吭哧地修整小路。
男子见黑蛇归来,随意抱了抱拳:
“蛇兄,早。”
黑蛇停顿片刻,习惯性地吐了吐信子,游到惯常的位置,安静盘踞下来。
它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鸣叫,也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在下迟客,厌倦尘世,入此山结庐隐居。今后于山中清修,多有叨扰,万望海涵。”
依旧不明白。对黑蛇而言,吞吐晨雾远比这些声音重要——随他去吧。
雾来了。
它高高昂起头颅,呼吸吐纳。
名为迟客的青衫男子也似模似样地调整气息。这一幕若被外人瞧见,山中恐怕又要多一桩怪谈。好在浓雾将一切温柔包裹,从山下抬头,只有一片空茫,什么也看不见。
鸟雀鸣啭,书童鼾声细碎,猎户修路滚落的石子噼啪作响……
这一蛇一人,其实皆未真正通晓吐纳之法,只不过深深呼吸罢了。
雾气渐散。
迟客睁开眼,慢慢适应晨光——金辉洒落,周身暖融,灵台一片清明。那一瞬恍惚难辨,竟分不清是否真的触到了修炼的门径。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闻:昔年有隐士论及如何寻觅修炼福地,曾说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看何处有精怪妖兽盘踞修炼——那必是灵窍所在。
此地不凡,黑蛇亦不计较,他才得以窥见长生一线微光。
既然借用了黑蛇的宝地,自当有所回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书册,纸页泛黄,边缘早已磨出毛边。“数年前偶然得此古籍,其中记载炼气吐纳之术。我愿与蛇兄共参此法,以表谢意。”
也不管黑蛇能否听懂,他便翻开书页,径自读了起来。
黑蛇昂首,竖瞳里浮起一丝茫然——不解这人为何持续发出复杂凌乱的鸣叫。
迟客其实也读不懂。无人解惑,无脉可依,只能对着满纸天书般的异符古篆硬猜,甚至分不清那是修炼秘诀,还是前人的妄语痴言。全凭着一点痴念,在字缝间摸索。
语句晦涩难通,他便连蒙带猜,自己整理出一套所谓的“吐纳之术”。
情况便是如此,闲着也是闲着,姑且炼着罢。
他心里明白黑蛇听不懂。他只是需要一个容他自言自语的听众,一个安放倾诉的角落——那些内心深处的迷惘与执念,总该有个落处。
青岩之上,一蛇一人,相对而坐。
一个对着旧书皱眉,读得断断续续;一个悠然吐信,静如山石。两个不通修行之道的“边角料”,竟在这云深之处煞有介事地参玄悟道,成了深山里一段荒唐亦温柔的风景。
黑蛇低头轻探。
并未心生向往或沉迷,只是蛇信凑近书页,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不多时,迟客结束自语,拂衣起身,笑容舒展,沿着来路缓步下山。书童跟在其后,顺手拾掇些干枯松针装入背篓——可作生火的引子。猎户仍在挥汗,挖土搬石。
黑蛇不急狩猎,独留岩上吹风。
空中盘旋的鹰隼照例掠过山林,忽视了体型过大的它。只是今日鹰运不佳,被鸦群发现——一阵短促混战后败走,被成群乌鸦追咬着驱逐向远空,直至不见踪影。
风吹了一会儿,空气明显转凉。
它忽然想起那莫名的限制,构造简单的脑仁面对这般难题,毫无头绪。
茫然,困惑……
许是方才吞吐过晨雾的缘故,竟能多思索片刻。
黑蛇并不知隐隐约约的束缚究竟影响了什么,它所知太少,只本能觉得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向何处用力。
第一次,黑蛇学会了忧愁。
为此,它甚至没有去捕猎,任由日头晒得周身温热,只偶尔蠕动几下,腹鳞磨过岩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晌午,猎户领着黄狗下山歇息,黑蛇仍浸在迷茫里。
昨夜饱食,今日并不饥饿。
从烈日高悬到斜阳铺霞,被晒热的脑袋渐渐冷却,依旧一无所获。
入夜后。
谷底茅屋的窗户亮起昏黄烛光,成了山中唯一的人间灯火。黄狗忠实地守在门前,一有风吹草动便轻吠几声,伴着猎户的鼾声,守卫这片安宁。
而盘踞岩上发愁的黑蛇,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蜕皮后毫无变化的身躯,竟开始涌起细微的力量。
很意外。这变化虽如萤火般微弱,却在暗夜中清晰可辨。
紧接着,黑蛇愈加困惑:为何停止生长的身躯会再度增强?
它无法从外界获得答案,也从未生出“询问”的念头——它的脑海里,本就没有“求助”这样的概念。
既然参不透玄机,便用笨办法罢:重复之前的行为。
保持这份莫名的忧愁,应当会有效。
于是,黑蛇就这样忧虑到破晓,直至迟客领着书童气喘吁吁地再次登山。
今晨,一蛇一人没有吐纳——因为并无晨雾。他们在巨岩上静静发了会儿呆,迟客取出那卷珍藏的古籍,对着空山朗声诵读;黑蛇则专心发愁。二者各修各的,在这清寂的山里,构成一幅无声却和谐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