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男子终于登上巨岩之顶。
脚下的岩面光滑得异样，他俯身触去，掌心传来一丝冷硬，淡淡腥气随风渗入鼻息，不由蹙紧眉头，心底隐隐浮起不安。
“快回来——”
方才离去的猎户竟折返而来，面色惊惶，手中硬弓拉如满月！
随行的黄狗忽地哀嚎一声，夹紧尾巴撞入密林深处，霎时不见踪影。
一旁的书童睁大眼睛踉跄后退，手中青皮葫芦倏然脱手，“咚”地落在石上，清水汨汨涌出，在光滑岩面无声漫延。青衫男子僵硬地、极缓地转过头去——
巨岩另一端，一条大黑蛇已静静盘踞。
乌鳞间暗纹隐现，蛇首昂然抬起。人与蛇默然相望，连空气都似凝作琥珀。
天光不知何时转暗，昏沉云翳遮蔽了日色。
黑蛇的信子在幽微的空气中颤动，宛若探枝，细细读着风里流淌的气息。
它辨出眼前之物并无威胁，形躯亦非适口的猎物，既无可乘之机，也无相争之由——便依循与山林间诸多巨兽默守的契约：各自安然，两不相扰。至于那些细小的生灵，本也不在计较之列。
青衫男子脑中一片空白，直至那黑影自旁缓缓滑过，神思方蓦然惊醒。
如此巨物！
平日见二尺小蛇亦要心惊，何况这般近乎两丈的长躯，鳞光沉黯，行动间尽是远古般的从容。
黑蛇蜿蜒至惯常栖身的石坳，缓缓盘起。
岩下的猎户几次将弓弦张满，呼吸粗重，粗砺的指节因紧绷微微颤着，却始终未敢松弦——他深知手中这削制的箭镞，怕穿不透那身暗沉的鳞甲。
若那一箭未能重创，反引得大蛇暴起，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幸而黑蛇并无进攻之意。
正当三人屏息凝神之际，忽闻雨滴敲打叶片的啪嗒声——起初零星，继而绵密。转眼间，巨岩表面便绽开一朵朵深色的湿痕。
天光疾沉，恍如迟暮，急雨已吞没整片山野。雨脚激起茫茫白雾，渐渐融去了天与地的界限。一道白炽电光蜿蜒劈落远峰，呼吸之间，雷声隆隆滚过深谷，轰鸣灌满每一处岩隙。
三人早被淋得透湿，却浑然未觉，只瞠目望着眼前这番天地异象。
岩上那云纹黑蛇昂首向天，信子吞吐悠长。
雨水浸湿的鳞片泛起幽暗光泽，它似在尽情享受这滂沱之中的清凉。然而，就在这恣意舒展的瞬息，那缕熟悉的、如影随形的迷茫再度袭来——仿佛一道无形之索，温柔而固执地缚着它的神魂。
它不知这困扰从何而来，亦全然不解其意。一切宛若雾中风景，可见轮廓，却永难真切。
思考，于它而言是太重的事。意念时常涣散、遗忘、迷失；捕猎之外，万事皆如流风，无法驻足，更难以在幽暗的心识中长留痕迹。
三人已悄悄冒雨退下山去。
直至走出很远，仍忍不住回望——濛濛雨幕深处，巨岩上那昂起的蛇首依稀可辨，如一座黑色的图腾，静立于昏茫天地之间。
草丛窸窣轻响，先前遁走的黄狗浑身湿漉漉地钻出，摇着尾巴挨近人群。
待他们满身泥泞、沾着烂叶回到潭边茅屋，生起篝火，暖意才一丝丝渗进冰冷的躯体。三人一狗默默环坐火旁，惟闻柴薪噼啪轻爆，跃动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窗外，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刺亮整座山林，恍若白昼倏忽又逝，复归于沉沉的、雨声不绝的夜。
猎户抹去脸上水渍，沉声劝道：“大人，山中凶险，不如早日出山。容我回去寻些帮手，带上强弓利叉，将那大蛇或逐或杀，除了祸患再进山不迟。”
说罢望向青衫男子。
男子却垂眸凝思，抬手接过书童奉上的热茶，只低低二字：“不可。”
猎户与书童皆是一怔。
他轻啜茶汤，温热入喉，紧锁的眉宇渐渐舒展，眼中似有暗火复燃，呼吸也不由深长了几分——仿佛胸中淤塞多年的沉郁，竟在这一刻悄然化开。
“是妖……一条懂得吐纳天地灵气的蛇妖！”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此妖既无伤人之意，又何苦害其性命、与它结仇？不如相安为邻。深山险恶，若有蛇妖守望，反倒更添一层安稳。”
言至此，终难抑心中狂澜，抚掌而笑：“我就知道……炼气长生之道绝非虚妄！真真切切，就在眼前啊……哈哈哈！”
猎户望着几近癫狂的雇主，只觉思绪纷乱。进山前这位大人说得玄奥高深，可瞧眼下情状，分明是个未曾真正入门的痴人。话说回来，若非今日亲眼得见，谁又会信这世间真有妖怪？
从猎户口中，男子得知那黑蛇原属山中常见之类，雄蛇，毒性不烈，却因体形远超常理而成异数。饶是经验老到的猎户，也说不清该如何应对此等异物。
青衫男子心中却是另一番汹涌：半生寻寻觅觅，今日方得窥见真容，岂能就此错过？年少时也曾心高气傲，鄙薄那些披鳞带角之辈；而今人至中年，涉世渐深，才恍然了悟——那善恶之界，本就混沌如雾，何曾只是“人善妖恶”这般分明？
篝火噼啪，映着他眸中闪烁的光，仿佛照见的不是火焰，而是某个在漆黑长夜里终于浮现的、微茫却真实的星点。
能与另一个世界相逢的机缘，必须紧紧握住！
于是，那场冷雨之后，青衫男子决意长住此谷——定要炼得长生，证与亲朋故旧看。
山腰巨岩上。
黑蛇吞吐着雨后残余的湿气，昂首目送灰蒙蒙的雨云渐行渐远。山间的雨总是这般，来得汹涌，去得也匆遽。
它惯常仰首向天，目光空茫。
其实它看不清云的具体形状，只有一片朦胧的天光云影，流转变幻。
偶尔信子轻吐，探查四周有无危险的迹象。
它并不知晓，自己已多了位打算长居的“邻居”。倒是昨日瞥见的那只黄狗，让它有些在意——大小正好，堪可猎食。
然而头脑简单的黑蛇很快便忘了黄狗，只依稀记得三个形貌古怪的人。
倘若几日不见，怕是连那三人的影子，也会从它薄雾般的记忆里彻底淡去。
翌日。
雨后的晨谷白雾弥漫，黑蛇准时盘踞岩上，将缭绕的雾气当作钟爱的雨气来吞吐。
未料那三人竟再度出现。
书童与猎户守在远处树下，神色警惕。青衫男子独自攀上岩石，屏住呼吸，缓缓坐在了黑蛇身侧。
黑蛇垂首，分叉的信子无声探向对方。
男子身形僵凝，冷汗已浸透背衫。蛇信几乎触到他的面庞，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猎户与书童双目圆睁，气息屏绝，唯恐大蛇忽起伤人。
黑蛇静静审视片刻，复又抬头，朝向山谷间升腾的白雾，悠长吐纳。
青衫男子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而后，他闭上双眼，也随着那玄奥的节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吐纳。
其实黑蛇辨识外物的方式极为简单。
依照体形、气息与动静，世间万物在它眼中只分三类：可食的，不可食的，以及构成威胁的。至于身畔这位静坐的青衫人——体型略大，却无杀气，便如一棵会散发热意的树，或是一头沉默稳重的大型走兽。彼此相安，各守其界，已是山野间心照不宣的法则。
不多时，晨雾散尽。
深绿的松针悬着莹莹水珠，阳光虽仍明亮，风里却已掺入隐约的秋凉。
黑蛇悄然游入林间，开始一日狩猎。
风送来了猎物的气息——那气味清晰如一道无形的丝线，引着它潜行、趋近、没入深丛……
三人仍坐在青岩上低声交谈。虽疑虑未消，言语间却渐渐渗入对灵异之事的紧张与好奇。
他们也终于明白岩石表面为何光滑如玉：原是黑蛇经年盘绕磨蹭所成。能与这般异类共处一岩，无论如何，总是一个奇妙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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