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陆言回出现在我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没说话,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的黑色天鹅绒上,静静躺着一枚胸针——复古藤蔓缠绕着一颗小珍珠的设计,藤蔓的末端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断裂痕迹,被人用极细的金丝小心修补过。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高仿。
这就是十九岁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那枚。
藤蔓上的断裂,是那年夏天我不小心摔在花园石子路上磕坏的,后来妈妈找了她最信任的老师傅,用金漆混着金丝修补,留下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我记得修补后那道金丝在阳光下泛着的微光,记得妈妈笑着说:“念念,这样它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枚了。”
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那处修补的触感如此熟悉,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疤。
陆言回的声音很平静:
陆言回“下周三晚上,林家有个小型慈善沙龙,这是入场凭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陆言回“原物。从苏家某个旁支的典当记录里追回来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我不是个容易哭的人,但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层层冰封。
我“为什么……”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陆言回“因为你需要它。”
陆言回的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陆言回“林夫人是那个设计师的拥趸,她对真伪的判断力,远超一般人能做的‘高仿’。只有真品,才能让她确信——并且去查,这枚早就该消失在沈家废墟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他俯身,从我手中拿过胸针。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熟练地将胸针别在我西装外套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退后半步端详。
陆言回“位置刚好。”
他评价道,眼神专注得像在调整一件艺术品,
陆言回“下周三的沙龙,你需要做的就是戴着它出现,在林夫人面前停留足够久,久到她能看清这个设计,看清那处修补。”
他顿了顿,
陆言回“然后,在有人问起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在M国某家古董店淘到的,觉得特别。”
我“谢冉会认出它。”
我按住胸口冰凉的金属,感觉它在皮肤上烙下印记,
我“她见过我戴。”
陆言回“所以她才一定会跳出来。”
陆言回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陆言回“而她跳得越凶,苏明赫就会越困惑——这到底是一个愚蠢的错误,还是一个精心的陷阱?”
我低头看着胸针,那处金丝修补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这是我过去的碎片,妈妈留下的痕迹。
而现在,它成了我复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如果……”
我抬起头,
我“如果林夫人当场就质问我,如果她直接指出这是沈舒年的东西?”
陆言回“她不会。”
陆言回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陆言回“她是个收藏家,不是警察。她会在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然后去查,去问,去旁敲侧击。而这个过程,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走回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
陆言回“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枚胸针上,聚焦在‘它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上。”
他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胸针的角度,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锁骨。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超出盟友的界限。
我没动,也没退开,只是抬眼看他。
我“你在用我的过去当诱饵。”
陆言回“我在用他们的贪婪和多疑,织一张他们自己钻进去的网。”
他收回手,目光深沉地落在我脸上,
陆言回“而你是网上最亮的那颗珠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偏移,将他的一半身影笼罩在光晕里。
我“静心苑那边呢?”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言回“安排好了。下周五,你会‘偶遇’一位对茶文化感兴趣的外宾,林海作陪。”
他的声音低了些,
陆言回“你只需要表现出适当的好奇,问一些……关于过去的问题。比如,江城项目最鼎盛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我“他会说吗?”
陆言回“在好茶和奉承面前,人的嘴总是比脑子松。”
陆言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言回“尤其是当他觉得,听他说话的人无害又天真的时候。”
无害又天真。
这是我必须演好的角色。
我“我明白了。”
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陆言回“对了,”
他没回头,
陆言回“许佑宁今天早上,是不是给你讲梦了?”
我心头一紧。
我“你怎么知道?”
陆言回“他昨晚在会所喝到凌晨三点,拉着人反复说小时候爬墙摘花的事。”
陆言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言回“他快把自己逼疯了。”
顿了顿,
陆言回“而你,刚才看到胸针的时候,手指在抖。”
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领口的胸针沉甸甸的,像一颗埋进皮肤的种子。
他看见了。
看见了我的失态,看见了我的颤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最锋利的武器,交到了我手上。
窗外,乌云开始堆积,天色暗了下来。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胸针。
金丝的触感细微却坚定,像妈妈当年修补它时专注的神情。
【许佑宁快把自己逼疯了。】
陆言回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我知道许佑宁的脾气,执拗、认真,认准一件事就一头撞到底。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怕他因为执着于一个“已死”的人,毁了自己。
怕他越陷越深,最后被苏明赫那种人注意到,卷入更危险的漩涡。
这样下去不行。
我欠许家的已经太多了。许伯父许伯母从小待我如亲生,我不能让他们的独子因为我,再出任何事。
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形,危险,但或许必要。
我打开抽屉,取出另一部不记名手机,动作有些生疏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旧事已矣,莫再深究。保重自身,勿蹈险地。」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发送的号码是一个经过多次跳转、几乎不可能追溯的虚拟号。
收件人是许佑宁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私人号码——那是很多年前,他为了防止家里紧急联系不上他,偷偷告诉我和哥哥的。
我知道他一定能看懂。
他能认出这语气的克制,能猜到发信人是谁,或者至少,是谁有关的人。
这很冒险。
这几乎是在变相承认“沈舒年”与这个世界还有联系。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在他真的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之前,给他一个警告,一个刹车。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我迅速拔出SIM卡,折断,扔进碎纸机。
看着塑料片和金属丝被切割成无法辨认的碎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一边是复仇的深渊,一边是旧情的悬崖。
而我现在,试图在两者之间,抛出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
希望他能抓住。
也希望这丝线,不会成为勒死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绞索。
窗外的乌云更厚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一场暴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