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萝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早已备好的发簪。这簪子是她花重金从赵府侍卫手里买来的，簪头嵌着颗成色普通的玛瑙，正是赵灵溪兄长平日里随身佩戴的旧物。前几日御花园赏菊，她算准赵灵溪的兄长会奉旨入宫伴驾，特意让心腹宫女引着他往假山后僻静处等候，又借着捡拾掉落的珠钗的由头，故意撞了他一下，指尖顺势在簪尖划了道口子，将那点温热的血珠蹭在了簪子内侧不起眼的地方。
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她还特意让心腹在假山石缝里藏了块沾着同样血迹的锦帕，只等着今日寻出来，坐实那“私会遗落”的铁证。
更要紧的是，她早已吩咐内侍在三只碗底动了手脚——皇上那只碗的明矾，是双倍剂量。寻常明矾能让两滴血不相融，可剂量加倍后，血珠会凝得更紧实，任凭如何静置，都绝不会与其他血相融；而宸妃和簪子血迹的两只碗，只加了少量明矾，恰好能造出“彼此相融”的假象。
内侍很快便奉了皇上的旨意，端来三只莹白的瓷碗，碗中盛着清亮的井水，又取来三枚消过毒的银针。
“皇上，腹中胎儿尚不能取血，臣妾听闻，母血同胎气相连，以宸妃之血，比对皇上之血，再比对那外男之血，便能辨出真伪！”苏云萝膝行两步，声音悲切又笃定，随即示意宫女呈上那方帕子，帕子里包着的，正是那根沾了血迹的发簪，“这是臣妾从假山后寻得的，正是那外男遗落之物，簪子上沾着他的血渍！”
这话一出，赵灵溪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你血口喷人！那簪子根本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皇上冷厉的目光打断。
皇上的目光陡然锐利，落在那根沾血的发簪上，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审视：“簪上血迹，你说那是外男所留，他既私会宸妃，为何会无故留血在此？”
这话如惊雷乍响，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连李德全的眼睫都颤了颤。
苏云萝却似早有准备，她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皇上容禀！臣妾的宫女窥得二人私会时，曾上前惊扰，那外男仓皇逃窜，被假山棱角剐蹭了手臂，这才遗落了簪子，沾了血迹！臣妾也是循着这点血迹，才敢断定他二人有染啊！”
她抬眼，面上泪痕交错，眼底却毫无慌乱，甚至还挤出几分“后怕”的神色：“臣妾当时只想着揪出奸情，护皇家清誉，竟忘了细细回禀这一节，求皇上恕罪！”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的疑云却未散。可事到如今，只好将滴血验亲进行到底。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三只瓷碗上。
银针刺破皇上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坠进碗中，沉沉落定在碗底；紧接着是宸妃的指尖，她哭得浑身发软，血珠坠入第二只碗时，颤巍巍的；最后，内侍用银针刮下簪子上那点暗红的痕迹，溶进第三只碗里。
不过片刻，皇上的血在碗中凝成一团，和宸妃的血泾渭分明，半点相融的迹象都无；而簪子上的血渍，竟与宸妃的血慢慢漾开，隐隐有相融之势。
“皇上！”赵灵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内侍死死扶住，她哽咽着嘶吼，“这不可能！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苏云萝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三只碗，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尖锐：“宸妃还有何话可说？血脉清浊，已是一目了然！”
皇上的脸色铁青一片，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跳动的烛火都冻灭，他死死盯着那三只碗，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就在这满殿哗然将起未起之际，李德全缓步上前，他弓着身子，目光落在白瓷碗的碗沿上，声音四平八稳，却字字清晰：“皇上，奴才瞧着，这水似乎有些不妥。”
他抬手，指尖轻轻在碗沿抹过，随即凑到鼻尖下闻了闻，旋即屈膝跪地，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回皇上的话，这水里掺了明矾。但凡加了此物，血脉相融与否，全可作假！”
一语落下，满殿俱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苏云萝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叩首如捣蒜，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定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坏了臣妾的一片苦心啊！”
她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无人看见，她垂落的眼帘之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成了。
李德全看破了，皇上也疑心了，宸妃的罪名纵然洗得清，赵家的声望也定会折损大半。
而她，只需要担一个“识人不清”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地退到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冷宫。
那才是她的棋局，真正开始的地方。
李德全跪在地上，垂着的眼睫却微微掀了掀，余光扫过那三只并排的白瓷碗。
方才指尖抹过碗沿时，他便觉出了不同——皇上那只碗的滑腻感最重，绝非寻常明矾剂量能造成的。苏家这盘棋，下得真是精妙，双倍明矾让帝血凝如朱砂，半点不融；宸妃与簪子血迹的碗里，却只添了薄薄一层，恰好能造出“相融”的假象，既坐实了罪名，又留了破绽，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抽身。
他低头，将那点察觉咽回肚子里，声音依旧恭谨无波。有些事，看破，却不必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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