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永和宫的烛火燃得噼啪作响,将窗棂上的缠枝莲纹投映在金砖地面,影影绰绰,像极了殿内翻涌的暗流。
苏云萝端坐在铺着青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方绣帕,却半天没拭去颊边那点刻意挤出的泪痕。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绣银丝折枝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衬得她那张本就寡淡的脸,更显平庸。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下,亮得惊人,藏着与这满殿悲戚格格不入的算计。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伴着明黄仪仗的环佩叮当,苏云萝倏然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的铜鹤香炉,惊得炉烟一阵乱晃。她快步迎出去,在殿门处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皇上!臣妾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皇家血脉清浊,臣妾万死不敢欺瞒!”
玄色龙袍的一角,停在她眼前三寸处。
苏云萝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沉沉地落在她背上。她知道,皇上身边跟着李德全,那个自潜邸起就伴驾的总管太监,眼观六路,心思比谁都通透。她要的,就是让他看出些什么,又抓不住确凿的把柄。
“抬起头来。”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云萝缓缓抬头,眼眶泛红,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决绝。她目光越过皇上的肩头,落在他身后被两名内侍押着的女子身上——那是宸妃赵灵溪,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嫔,开国功勋赵家的掌上明珠,生得倾国倾城,此刻却鬓发散乱,面色惨白,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
“臣妾指控,宸妃与人私通,腹中龙种,并非皇上血脉!”
一语既出,满殿俱静。连烛火燃烧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
赵灵溪浑身一颤,猛地挣开内侍的手,踉跄着扑上前:“皇上!臣妾冤枉!苏贵妃血口喷人!”
苏云萝看着她这副失了仪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风拂过水面。她早料到了,赵灵溪被娇养着长大,性子单纯,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构陷。
“冤枉?”苏云萝拔高了声音,字字泣血,“臣妾也盼着是冤枉!可臣妾宫中侍女亲见,宸妃与外男私会于御花园假山之后!臣妾起初不信,暗中查证多日,才寻得此物!”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呈上一枚玉佩。玉佩莹润,上面刻着一个遒劲的“赵”字——那是赵灵溪兄长的贴身之物,被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赵家下人手里换来。
赵灵溪看着那枚玉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皇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龙袍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苏贵妃,”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指控皇嗣血脉,非同小可。你既言之凿凿,可有铁证?”
苏云萝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再次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掷地有声:“臣妾请皇上,行滴血验亲之法!宸妃腹中胎儿是否龙种,一验便知!”
殿外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李德全站在皇上身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没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苏云萝伏在地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验亲?
这宫墙之内,最经不起验的,从来都不是血脉。
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