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散落在亘古不变的虚无里,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越前龙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许是弹指一瞬,又或许是熬过了千万个春夏秋冬。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深入骨髓的空茫——没有触觉,没有嗅觉,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仿佛灵魂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执念,悬在这无边的混沌里。
他记得自己被卡车撞了。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司机惊恐的嘶吼,还有身体被狠狠抛起时,骨头碎裂的咯吱声,像是劣质的玻璃被硬生生碾成粉末。温热的血液涌出来,浸透了单薄的外套,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红梅。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大朵大朵飘落的雪花,它们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还有意识?
这里是哪里?是天堂吗?还是地狱?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连“手指”这个概念都失去了。他像是一缕纯粹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没有形体,没有重量,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死了吗?”
龙马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刚一浮现,就被黑暗吞噬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这种空洞的感觉,比骨头碎裂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孤独像是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将他包裹,将他淹没,让他几乎要窒息。他开始想念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日子——想念青春学园网球部的更衣室里,菊丸英二咋咋呼呼地抢他的草莓牛奶;想念大石秀一郎温柔的叮嘱,让他注意保暖别着凉;想念桃城武勾着他的肩膀,嚷嚷着要去吃汉堡;想念海堂薰别扭地别过头,却还是把自己的毛巾递过来的样子;更想念手冢国光那声严厉的“越前,绕操场跑二十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他也想念迹部景吾。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密的疼。
即使迹部说厌恶他,即使那份厌恶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胸膛,将他所有的期待和欢喜都搅得粉碎,他还是忍不住想念。
想念他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像是镀了一层碎金;想念他冰蓝色的眼眸,总是带着几分高傲和戏谑,看他的时候,却又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想念他高傲的神情,下巴微抬,说出“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里吧”时的嚣张模样;想念他叫他“小不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却又该死的动听。
原来,他对迹部景吾的感情,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深到即使被伤得体无完肤,即使被那句“厌恶透顶”刺得鲜血淋漓,他还是无法忘记。
龙马蜷缩在黑暗里,意识像是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悲伤和绝望像是藤蔓,缠绕着他的灵魂,越收越紧。
就在他快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个柔和的、空灵的声音,像是山涧的清泉,又像是云端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龙马猛地一惊,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在意识里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谁?是谁在说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是命运的指引者。”那个声音回答道,语气平静而温和,“我可以帮助你改变你的命运,让你重新获得幸福。”
“改变命运?”龙马的心中像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却明亮,“怎么改变?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能清晰地记得身体被撞飞的剧痛,记得血液流失的冰冷,记得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片黑暗。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死亡并不代表一切,反而是故事的开端。”那个声音说道,“你之所以会遭遇这样的不幸,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真心爱你的人。只要你能找到他,并且让他爱上你,那么一切都将改变。”
“真心爱我的人?”龙马皱起了眉头,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想起了更衣室里,迹部景吾那冰冷的、带着浓重厌恶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真心爱我吗?”
连他最在意的人,都对他厌恶透顶。
还有谁会爱他呢?
“当然有。”那个声音肯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就在你的身边,只是你还没有发现。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为你而来,他会穿越人海,跨越生死,只为守护你。”
“找到他,然后让他爱上你。”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是你重生的唯一机会。一旦你成功,你不仅可以重新拥有生命,还可以获得你想要的幸福。”
“如果我找不到呢?”龙马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真心爱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茫茫人海,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又该如何去寻找?
“如果你找不到,或者他没有爱上你,那么你将永远滞留在这里,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永远承受着孤独和痛苦。”那个声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龙马沉默了。
重新拥有生命,获得幸福,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可是,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谈何容易?
他在黑暗里漂浮着,意识陷入了挣扎。一边是永恒的孤独和痛苦,一边是渺茫的重生希望。
最终,心底那一丝不甘,那一丝对迹部景吾的执念,战胜了所有的犹豫。
“我该去哪里找他?”龙马问道。
“你不需要去远方寻找,他就在你最熟悉的地方。”那个声音说道,“我会将你的灵魂送回你死去的地方,你可以以灵魂的形态观察这个世界。你要用心去感受,去发现,找到那个真正在乎你、爱你的人。”
“记住,只有真心的爱,才能唤醒你的灵魂,让你重新拥有身体。”那个声音最后说道,“祝你好运,越前龙马。”
说完,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紧接着,龙马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温暖的力量包裹着他的灵魂。那力量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他,将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眼前的黑暗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带着风雪气息的景象。
他回到了他被卡车撞的那个地方。
雪花还在飘落,一片片,鹅毛般大小,轻盈地落在地上,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落在围观人群的肩膀上。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新的白雪覆盖了一部分,只剩下淡淡的暗红色印记,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目。周围围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惋惜和同情。警察穿着藏蓝色的制服,正在维持秩序,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他们冷静而专业的对话。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而在人群的最中间,迹部景吾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那是他的身体。
龙马漂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三米高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迹部景吾。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迹部景吾。
那个总是高傲自信、不可一世的冰帝帝王,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孩子。他昂贵的黑色外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和雪花,看起来狼狈不堪。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上面落满了雪花,融化的雪水顺着发丝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冰蓝色眼眸里充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未眠,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却紧紧地抿着,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整张脸都在轻轻晃动。
他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双臂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白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周围的人在对他说着什么,警察蹲在他的面前,耐心地询问着事故发生时的情况,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小心翼翼地靠近,准备将尸体抬上救护车。可是迹部景吾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怀里的白布,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怀里的人。
“滚开!都给本大爷滚开!”
迹部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哭腔,震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凶狠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靠近的医生和护士,“谁都不准碰他!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
他的怒吼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龙马的心,猛地一抽。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个样子的迹部景吾,一点都不像那个会说出“厌恶透顶”的人。
他看起来……好痛苦。
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真的那么厌恶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死后,表现得如此绝望和痛苦?
难道,更衣室里的那些话,并不是他的真心话?
龙马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想靠近迹部景吾,想伸手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想听听他的心声,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灵魂,一个没有形体的灵魂。他的手穿过了迹部景吾的肩膀,没有任何触感,就像穿过了一团空气。
没有人能看到他,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漂浮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救护车停在了路边,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快步走了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迹部景吾,想要将白布覆盖的身体抬上担架床。
迹部景吾像是被触怒的雄狮,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冲上去阻拦。可是他刚一动,就被旁边的两个人死死地拉住了。
是忍足侑士和桦地崇弘。
忍足侑士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他紧紧地抓着迹部景吾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沙哑:“迹部,你冷静一点!越前他……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迹部景吾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吓人,他用力地挣扎着,想要甩开忍足侑士的手,“他没有走!他只是在跟本大爷开玩笑!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最后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哭喊。
“迹部……”忍足侑士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他认识迹部景吾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那个永远骄傲的、把“本大爷”挂在嘴边的帝王,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沉浸在失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放开我!”迹部景吾用力地挣扎着,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本大爷要去找他!本大爷要带他回家!”
桦地崇弘默默地站在迹部景吾的身后,伸出粗壮的手臂,将他牢牢地抱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却充满了担忧。他的力气很大,迹部景吾挣扎了好几次,都无法挣脱。
“桦地,你放开本大爷!你这个笨蛋!”迹部景吾不停地捶打着桦地崇弘的肩膀,拳头落在桦地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是桦地崇弘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手臂收得更紧了。
最终,迹部景吾的力气耗尽了。他整个人瘫软在桦地崇弘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龙马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迹部景吾的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他真的厌恶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死后,如此痛苦?
如果他并不厌恶自己,那么当初在更衣室里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隐?
龙马的心中,充满了迷茫。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声音的话: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一切都将改变。
那么,迹部景吾,会是那个真心爱他的人吗?
如果是,那么改变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他的命运?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龙马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着迹部景吾,去寻找那个隐藏在真相背后的答案。
他的灵魂,慢慢地飘了起来,跟随着救护车的方向,飘然而去。
雪花还在飘落,覆盖了地上最后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