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银辉洒满禁宫。凝晖殿内张灯结彩,宴席绵延数丈,瓜果点心、琼浆玉液摆满案几,宗室亲眷、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一派团圆盛景。
宋旭身着一袭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随沈夜寒一同入席。她端坐于太子妃之位,姿态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自大婚以来,沈夜寒虽未亏待她,却始终恪守着“交易”的界限,除了那日深夜的反常温柔,两人之间便只剩相敬如“冰”的客气。
帝后坐在主位上,目光不时扫过东宫的方向。皇帝端着酒盏,低声对皇后笑道:“你瞧夜寒,从前对谁都冷淡疏离,如今身边多了个娇娇,倒像是多了点人气。”
皇后浅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连对我们都不肯多言。如今有宋小姐在他身边,他虽嘴上不说,眼底的在意却藏不住了。”
“朕瞧着,这丫头是个好的。”皇帝看着宋旭温婉从容的模样,赞许地点了点头,“外柔内刚,又被家人宠得纯粹,正好能暖一暖夜寒那颗冰疙瘩似的心。就是夜寒这小子,太过迟钝,怕是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
皇后掩唇轻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当年,不也是兜兜转转才明白彼此的心意?让他们慢慢磨吧,总会有想通的那一天。”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夫妻间的默契与对儿子的期许。
宴席过半,靖王的胞妹荣安公主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宋旭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太子妃娘娘,听闻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中秋佳节,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雅兴?”
宋旭心中一凛,荣安公主素来与靖王亲近,今日突然发难,显然是故意刁难。她虽略通音律,却不善在众人面前表演,更何况,荣安公主此举,分明是想让她出丑。
“公主过奖了,臣女技艺粗浅,恐污了诸位的耳目。”宋旭屈膝行礼,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坚定的拒绝。
“太子妃娘娘太过谦虚了。”荣安公主不依不饶,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您如今是太子妃,身份尊贵,若是连这点才艺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东宫无人?”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宋旭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宋旭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退缩。
沈夜寒坐在一旁,手中端着酒盏,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他心中确实在犹豫,荣安公主的刁难,对他而言,或许是试探宋旭应变能力的好机会。作为太子妃,日后难免会遭遇更多明枪暗箭,若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如何能成为他的助力?
可看着宋旭孤立无援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强忍的委屈与倔强,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荣安公主,”沈夜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妃是东宫的主母,并非供人取乐的伶人。公主若是想听曲,宫中乐师技艺精湛,想必能满足公主的要求。”
荣安公主一愣,显然没料到沈夜寒会为宋旭出头。她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太子殿下,臣妹只是想让太子妃娘娘助兴,并无恶意。”
“有无恶意,公主心中清楚。”沈夜寒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东宫的人,还轮不到旁人随意刁难。公主若是执意如此,便是不给东宫面子,也是不给父皇母后面子。”
荣安公主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反驳。沈夜寒虽是病弱,却是当朝太子,又深得帝后宠爱,她若是真的得罪了他,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臣妹知错了,还请太子殿下恕罪。”荣安公主咬了咬牙,屈膝行礼,转身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周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众人都没想到,一向柔弱寡言的太子,竟会为了太子妃,如此不给荣安公主面子。
宋旭看着沈夜寒的侧脸,心中一阵激荡。他终究还是护着她了。可这份保护,究竟是为了维护东宫的颜面,还是……为了她?她不敢深想,只能屈膝行礼:“多谢殿下。”
沈夜寒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维护只是一场错觉:“不必谢。你是东宫的太子妃,维护你,便是维护东宫的颜面。”
又是这样。宋旭心中一阵刺痛,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再次被他冰冷的话语浇灭。
帝后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皇帝忍着笑意,对皇后低声道:“你瞧这小子,嘴硬得很。嘴上说着是维护东宫颜面,眼底的怒意都快藏不住了。”
皇后浅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这孩子,总算是学会护着人了。以前他只知道算计,如今心里有了牵挂,倒是比以前鲜活多了。”
“朕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皇帝饶有兴致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皇后轻笑:“快了。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爆发得便越是猛烈。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对宋小姐,早已不是简单的利用。”
宫宴继续进行,只是经此一事,再也无人敢随意刁难宋旭。沈夜寒坐在她身边,偶尔会为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动作自然,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宋旭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这些举动,让她忍不住心生奢望,却又怕再次陷入失望的深渊。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情感,依旧做那个恪守本分、不奢求任何温情的太子妃。
宴席散后,沈夜寒与宋旭一同返回东宫。马车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上,车内一片沉默。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沈夜寒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宋旭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他:“殿下言重了,臣女并未觉得委屈。”
沈夜寒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只能将这份情绪归为“愧疚”,毕竟,她是因为嫁给他,才会遭遇这些刁难。
“日后若是再有人刁难你,不必忍耐,直接告诉本王。”沈夜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承诺的意味,“东宫的太子妃,还没人能随意欺负。”
“谢殿下。”宋旭轻声道,心中那股刺痛与希冀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马车抵达东宫,沈夜寒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想要扶她。宋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温暖的力量,让她心中微微一颤。
两人并肩走进东宫,红烛的光芒映着他们的身影,看似亲密,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沈夜寒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处理政务。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宋旭在宫宴上委屈却倔强的模样,以及她看向自己时,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自己的棋子被人欺负,只是不想东宫颜面受损。可为何,一想到她可能会受委屈,他就会感到莫名的愤怒?为何,看到她眼中的失落,他会感到一阵心疼?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自从宋旭走进他的生活,他的一切计划,似乎都被打乱了。他的心,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无波。
而宋旭回到自己的院落,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一片迷茫。她不知道,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究竟会走向何方。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卑微的爱恋,是否永远都得不到回应。
夜风吹拂着窗棂,带来一丝凉意。东宫的夜晚,依旧宁静,却又在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情感暗流。沈夜寒的爱而不自知,宋旭的暗恋心痛,帝后的欣慰好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动人的画卷。
这场以利用为名的羁绊,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一次次的试探与维护中,早已悄然变了质。只是,当事人之一的沈夜寒,依旧固执地不肯承认,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深宫内苑,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慢慢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