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东宫新房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大红的锦被铺陈在床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酒气交织的味道。
宋旭端坐在床沿,凤冠霞帔沉重得压着她的肩膀,也压着她的心。她低着头,看着裙摆上繁复的刺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纹路,心中一片冰凉。
沈夜寒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已换下了大红喜服,重新穿上了惯常的月白锦袍,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酒后的迷离。他走到宋旭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李忠,扶太子妃卸下凤冠。”他对着门外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忠连忙带着宫女进来,小心翼翼地为宋旭卸下凤冠,解下霞帔。卸下沉重的装饰后,宋旭穿着一身大红的里衣,身形显得愈发纤细单薄。
宫女们退下后,新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红烛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宋旭,”沈夜寒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你我之间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父皇母后为了巩固我的势力,你为了宋家的清白,各取所需罢了。”
宋旭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臣女明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明白就好。”沈夜寒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地说,“嫁入东宫,你便是太子妃。日后需恪守本分,打理好东宫事务,不得干涉朝政,更不得做出有损东宫颜面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夫妻情分,你不必强求。本殿不会亏待你,也不会碰你,只要你安分守己,本殿自然会保你与宋家一世平安。”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将宋旭心中仅存的一丝希冀彻底斩断。她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这场婚姻是一场交易,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绝情,连一丝伪装的温情都不肯给予。
“臣女遵旨。”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泪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夜寒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只能将这份烦躁归为“酒后不适”,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今夜你睡内室,本王睡外间。”
说完,他便躺在了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宋旭独自一人坐在床沿,良久,才缓缓躺下。大红的锦被柔软舒适,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她爱了他这么久,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一次次交锋与试探,她以为,即便他只是把她当棋子,或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总会生出一丝情意。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痴心妄想。
深夜,红烛渐渐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宋旭睡得并不安稳,梦魇缠身。她梦见自己被瑞王的人追杀,梦见二哥再次被打入天牢,梦见沈夜寒冷漠地看着她死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
“不要……”她轻声呢喃,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沈夜寒被她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她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她梦魇中痛苦的模样,他伸出手,想要叫醒她,却在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停住了动作。她的额头滚烫,显然是受了风寒。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外间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怀中掏出一瓶安神丸——这是他常年备在身上的,因为体弱,时常失眠多梦。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宋旭唤醒。
“醒醒。”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宋旭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看到沈夜寒时,眼中满是惊恐与迷茫,像是还未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殿下……”
“你发烧了,先喝口水,把药吃了。”沈夜寒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又倒出一粒安神丸,喂到她口中。
宋旭下意识地张开嘴,吞下了药丸,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看着沈夜寒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满是疑惑。他不是说,不会碰她,不会给她任何夫妻情分吗?为何此刻会如此温柔地照料她?
沈夜寒喂她喝完水,将水杯放在一旁。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担忧再次涌了上来。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睡吧,有本王在,没人能伤害你。”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宋旭看着他,泪水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沈夜寒看着她渐渐睡去,才转身回到外间的软榻上。他躺在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宋旭梦魇中痛苦的模样,和她眼中的惊恐与迷茫。
他告诉自己,之所以照料她,只是因为她是太子妃,是宋家的人,若是她出了意外,宋家定会不安,会影响他的计划。可为何,看到她流泪的模样,他会觉得心口发闷?为何,听到她的呢喃,他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他是太子,绝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宋旭,只是他的太子妃,只是他的棋子,仅此而已。
次日清晨,宋旭醒来时,外间的软榻已经空了。她起身走出内室,看到沈夜寒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温柔从未发生过。
“太子妃醒了。”沈夜寒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异样。
宋旭心中一阵失落,果然,昨夜的温柔只是她的错觉。她屈膝行礼:“殿下。”
“今日你身子不适,便在东宫好生歇息,不必打理事务。”沈夜寒的声音依旧冰冷,“李忠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汤药,一会儿会送来。”
“谢殿下。”宋旭轻声道。
她转身回到内室,心中一片迷茫。昨夜的温柔与今日的冷漠,如同冰火两重天,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不知道,沈夜寒对她,究竟是何种情感。是纯粹的利用,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而沈夜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他知道,昨夜的举动有些反常,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他只能将这一切归为“不想棋子出意外”,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
皇后坐在长乐宫中,听着宫人禀报的一切,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夜寒这孩子,嘴上说着是交易,心里却早已在意得紧。只是他自己还未察觉罢了。这场婚姻,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剂。
东宫的日子,就这样在沈夜寒的冷漠与偶尔的反常温柔中一天天过去。宋旭恪守着太子妃的本分,打理着东宫事务,从不干涉他的事情,也从不奢求他的温情。可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恋,却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却又无法割舍。
而沈夜寒,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发现自己对宋旭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棋子”的范畴。只是他依旧固执地不肯承认,依旧将这份在意归为“利用”。
这场以交易为名的婚姻,终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