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偏殿的约定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在宋旭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回到丞相府不过三日,李忠便借着送赏赐的由头,悄悄递来一封沈夜寒的手札。信纸是上好的雪浪笺,字迹却清瘦无力,与他平日病弱的模样别无二致,唯有末尾那句“需借宋家渠道,送密信至云辉将军手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旭指尖抚过那行字,心中了然。瑞王觊觎军权已久,外祖父年迈,舅舅云辉将军是镇守北疆的关键,那份军防图若是落入敌手,北疆防线便会形同虚设,宋家也会万劫不复。沈夜寒选在这个时候让她传递密信,既是利用宋家与军方的渊源,也是将宋家彻底绑上他的船。
“娇娇,太子殿下的意思,你打算如何应对?”大哥宋瑾坐在对面,眉宇间满是忧虑。他深知朝堂凶险,太子与两位皇叔的争斗已到白热化,宋家一旦站队,便再无退路。
宋旭将信纸折起,放入怀中,语气平静:“大哥,我们没有选择。瑞王若得军防图,北疆危矣,宋家首当其冲。太子殿下虽是以利用为先,但他的目标与我们一致,这忙,我们必须帮。”
二哥宋珩虽还在禁足,却也听闻了消息,隔着院墙高声喊道:“娇娇,要去便去,二哥虽不能随行,却能给你调些人手!谁敢动我宋家的人,先过我这关!”
宋旭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暖意。家人的支持,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她起身道:“不必劳烦二哥,我带着挽月去便好。舅舅素来疼我,见是我的信物,定会信我。”
三日后,宋旭以“探望外祖”为由,带着挽月踏上前往北疆的路途。为避人耳目,她们乔装成寻常商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西。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宋旭却始终神色平静,只是每晚歇脚时,都会仔细检查沈夜寒托付的密信,那封用特殊墨汁书写的信函,唯有浸入温水才能显字,足见其谨慎。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山谷,忽然被一群蒙面人拦下。为首者手持长刀,眼神阴鸷:“车上之人,交出密信,饶你们不死!”
挽月立刻拔刀护在宋旭身前,厉声道:“大胆狂徒,可知这是谁的车驾?”
“管你是谁,交出密信便是!”蒙面人一挥手,众人齐齐上前。
宋旭端坐车内,面色未变。她早料到瑞王会派人拦截,临行前,大哥已暗中安排了护卫随行。果然,几声惨叫过后,蒙面人便被尽数制服。只是宋旭没想到,为首的蒙面人竟咬碎了口中的毒药,当场毙命,显然是死士。
“小姐,无恙吧?”挽月扶着宋旭下车,神色担忧。
宋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名死士身上,心中愈发凝重。瑞王为了截获密信,竟不惜动用死士,可见其势在必得。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处理干净痕迹,我们尽快赶路,免得夜长梦多。”
历经半月奔波,宋旭终于抵达北疆军营。云辉将军见外甥女风尘仆仆地赶来,又惊又喜,连忙将她接入帐中。当宋旭取出沈夜寒的密信与信物时,云辉将军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他浸入温水,看清信上内容后,脸色铁青:“瑞王竟敢勾结外敌,真是胆大包天!”
“舅舅,太子殿下说,只需按信中计策行事,便能瓮中捉鳖。”宋旭轻声道。
云辉将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外甥女脸上,满是疼惜:“娇娇,委屈你了。这趟路途凶险,若不是为了大局,舅舅断不会让你涉险。”
宋旭笑了笑:“能为舅舅、为北疆出一份力,是我的本分。只是太子殿下那边,还需舅舅暗中配合,莫要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云辉将军了然颔首:“放心,舅舅知晓分寸。你一路劳累,先好好歇息,待事成之后,舅舅亲自送你回京。”
宋旭在军营歇息了三日,便启程返回。回程比来时顺利许多,显然是云辉将军已暗中部署,扫清了障碍。抵达京城时,已是半月之后,她刚踏入丞相府,便接到了太子殿下设宴的消息。
凝晖殿的偏殿依旧灯火昏暗,沈夜寒斜倚在软榻上,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见宋旭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模样:“宋小姐一路辛苦,密信已送到?”
“回殿下,已亲手交给舅舅,舅舅定会按计行事。”宋旭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沈夜寒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忠连忙递上参茶。他啜饮一口,目光落在宋旭身上,见她衣衫虽有些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不见丝毫怯懦,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他压下那丝不适,语气平淡:“做得好。宋小姐立了大功,本殿定会记在心上。”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仿佛只是在嘉奖一个得力的下属。宋旭心中微冷,果然,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枚有用的棋子。她屈膝道:“殿下过奖,这是臣女分内之事。既然事已办妥,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沈夜寒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他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闪烁,“路途之上,可有遇到危险?”
宋旭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却似乎藏着一丝关切。她如实道:“遇到些蒙面人拦截,幸得大哥安排的护卫拼死相护,才得以脱身。”
沈夜寒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轻轻拍了拍榻边的软垫:“宋小姐受惊了,坐下歇歇吧。李忠,再上一碗参茶。”
宋旭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偏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沈夜寒看着她,忽然开口:“宋小姐可知,本殿为何选你去送密信?”
宋旭抬眸,静待他的下文。
“宋家根基深厚,外祖父与舅舅手握兵权,大哥温润,二哥桀骜,你更是被宠得性子纯良,看似毫无城府。”沈夜寒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让你去,瑞王的人即便怀疑,也不会想到你竟会参与朝堂争斗。再者,你与云辉将军的亲情,是最好的信任凭证。”
他坦然承认了利用之意,没有丝毫掩饰。宋旭的心沉了下去,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殿下英明,臣女明白。”
沈夜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丝异样又冒了出来。他原以为,她会委屈,会愤怒,甚至会质问他,可她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这份从容与坚韧,与她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他连忙移开视线,咳嗽道:“你明白就好。回去好好歇息,日后若有需要,本殿还会找你。”
这依旧是利用的口吻,宋旭心中再无波澜。她起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偏殿。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沈夜寒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吩咐李忠:“去查查,拦截宋小姐的那些人,是不是瑞王的人。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宋小姐,不许再出任何差错。”
李忠心中诧异,太子殿下素来只重结果,今日却特意吩咐保护宋小姐,这还是头一遭。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李忠退下后,偏殿内只剩下沈夜寒一人。他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茶,心中烦躁不已。他告诉自己,之所以保护宋旭,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宋家是他夺嫡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可为何一想到她在途中遇险,他便会莫名地愤怒?一想到她平静接受利用时的模样,他便会觉得心口发闷?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他是太子,肩负着中宫的期望,面对着两位皇叔的虎视眈眈,绝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宋旭,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仅此而已。
可他不知道,有些情感,早已在一次次的交锋与试探中,悄然生根发芽。当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她时,那颗冰封的心,早已被她眼中的旭光,悄悄融化了一角。
而此刻的宋旭,回到丞相府的庭院中,看着漫天繁星,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与沈夜寒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前路必定荆棘丛生。她不能依赖他的“在意”,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家人,在这场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中,护住宋家,也护住自己。
夜风微凉,吹动着院中的海棠花枝,花瓣簌簌落下,仿佛预示着这场权力游戏中,注定纠缠不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