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宫宴设在凝晖殿，夜幕降临后，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中烛火跳跃，映得满殿金碧辉煌。宋旭随着父母兄长入殿，坐在丞相府的席位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东宫方向。沈夜寒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面色依旧苍白，身旁的皇后娘娘正亲自为他舀了一碗温热的银耳羹，眼神中满是疼惜。他小口啜饮着，偶尔咳嗽两声，那副病弱模样，让殿中不少人暗自摇头，觉得这位太子怕是难以担当大任。

宋旭的二哥宋珩坐不住，借着敬酒的由头，在殿中四处走动，性子依旧张扬。宋旭瞧着，忍不住低声叮嘱身旁的挽月：“盯着些二哥，别让他惹事。”挽月连忙应声，目光紧紧跟着宋珩的身影。

酒过三巡，靖王忽然起身，手持酒杯走到殿中，朗声道：“太子殿下素来体弱，却依旧勤勉朝政，臣弟心中敬佩。今日宫宴，臣弟特意寻来一匹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温顺，最适合殿下代步，还望殿下不弃。”

话音刚落，瑞王也跟着起身，附和道：“靖王兄考虑周全。太子殿下身子金贵，寻常马匹怕是颠簸，这匹良驹脚力平稳，正好能让殿下在宫中散心时少受些累。不如今日便让殿下试试，也让我等见识见识这西域宝马的风采？”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满殿之人都知晓沈夜寒体弱，连走路都需人搀扶，如何能骑马？这分明是故意为难。皇后脸色微沉，正欲开口阻拦，却见沈夜寒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柔和：“两位皇叔一番好意，本殿若是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缓缓起身，李忠连忙上前搀扶，他却轻轻挣开，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殿门口，目光落在那匹被牵来的良驹身上。那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确实是匹难得的好马，只是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不断刨着蹄子，眼中带着几分野性。宋旭心中一紧，隐约觉得不对劲，这马看起来并不像靖王所说的那般温顺。

“殿下，小心些。”李忠担忧地说道。

沈夜寒却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无妨。”他伸出苍白的手，缓缓抚上马颈。说来也怪，那原本焦躁的良驹，在他的触碰下，竟渐渐平静下来，温顺地低下了头。

靖王与瑞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沈夜寒缓缓翻身上马，动作虽略显笨拙，却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那马便缓步在殿外的空地上走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夜鸟，猛地扑向马眼。那良驹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朝着旁边的廊柱冲去。殿内众人惊呼出声，皇后更是霍然起身，脸色煞白：“夜寒！”

宋旭也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马背上的沈夜寒依旧面色平静，他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趁着马匹人立的瞬间，轻轻一跃，看似无力地跌落在地，实则稳稳地落在了铺着锦毯的地面上。李忠连忙上前搀扶，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看向靖王与瑞王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无辜：“多谢两位皇叔的宝马，只是本殿身子不争气，倒是辜负了皇叔的好意。”

这番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马匹受惊，太子侥幸脱险。唯有皇后看着儿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骂：这小子，又在装模作样。

靖王与瑞王心中不甘，却也只能顺着话头说道：“殿下无事便好，是臣弟考虑不周，险些让殿下受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侍卫匆匆入殿禀报：“启禀陛下，宋二公子与靖王殿下的侍卫起了冲突，宋二公子失手伤了人！”

宋旭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宋丞相与宋夫人也面露惊色，宋珩性子冲动，定是看出了靖王与瑞王的伎俩，为太子打抱不平，才与侍卫起了冲突。

果然，只见宋珩被两名侍卫押着入殿，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几分怒色，大声道：“父皇明鉴！靖王的人故意让烈马受惊，要害太子殿下，儿臣只是出手阻拦，他们却先动手伤人，儿臣不得已才还手！”

靖王立刻反驳：“陛下，宋二公子血口喷人！臣的侍卫只是奉命看管马匹，是宋二公子无故挑衅，动手伤人，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瑞王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宋二公子素来放荡不羁，今日竟敢在宫宴之上动手伤人，藐视宫规，若是不严惩，恐难服众。”

宋丞相连忙起身请罪：“陛下，犬子无状，还望陛下恕罪。”宋夫人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又看向宋旭，眼中满是焦急。

宋旭看着二哥被押着，心中又急又怒。她知道二哥虽然冲动，却绝非无故伤人之人，定是中了靖王与瑞王的圈套。这两人明着为难太子，暗着却想借着二哥的事牵连宋家，好削弱太子的助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缓步走出席位，屈膝行礼：“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宋瑾想拉住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沈夜寒也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哦？宋小姐有何话要说？”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宋旭身上，语气平和。

“陛下，二哥素来疼爱臣女，从未有过伤人之举。今日之事，想必是有误会。”宋旭的声音温婉，却带着坚定，“方才马匹受惊，臣女隐约瞧见靖王殿下的侍卫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朝着马匹挥舞，想来是那东西惊了马。二哥性情刚直，见太子殿下遇险，一时情急才上前阻拦，并非有意伤人。”

靖王怒道：“宋小姐休要胡说！臣的侍卫怎会做出这等事？”

“是否胡说，陛下一问便知。”宋旭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那侍卫身上想必还藏着那东西，再者，殿外有不少宫人侍卫目睹了全过程，陛下只需传召他们前来问话，便能真相大白。”

她知道，靖王与瑞王定然不会留下证据，那些宫人侍卫也未必敢说实话。但她必须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让二哥蒙冤，更不能让宋家被牵连。

沈夜寒看着宋旭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关键时刻竟有这般胆识和魄力，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柔和却清晰：“陛下，宋小姐所言极是。今日之事，确实蹊跷。那马匹本是温顺，为何会突然受惊？想必其中另有隐情。不如就依宋小姐所言，传召目击者前来问话，也好还宋二公子一个清白，也还臣一个公道。”

他语气看似柔弱，却句句都在点上。皇帝本就对靖王与瑞王的野心有所察觉，今日之事确实疑点重重。他点了点头：“准奏。传朕旨意，立刻传召殿外目睹此事的宫人侍卫前来问话！”

靖王与瑞王脸色一变，却也只能领旨。他们没想到，宋旭竟敢当众为宋珩辩解，更没想到沈夜寒会在这个时候开口相助。

宋旭感激地看向沈夜寒，却见他依旧是那副病弱模样，正低头咳嗽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她心中明白，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他此刻出手相助，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拉拢宋家。

不多时，宫人侍卫被传召入殿。果然，一开始他们都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就在这时，沈夜寒忽然开口：“本殿知道，你们是怕得罪靖王殿下。但你们要记住，陛下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本殿是当朝太子。今日之事，若是有人敢隐瞒实情，便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若是如实禀报，本殿与陛下自然会护你们周全。”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宫人侍卫脸色煞白，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如实禀报了方才看到靖王的侍卫用尖锐的哨子惊吓马匹的经过。

真相大白，靖王与瑞王脸色铁青，却也无从辩驳。皇帝龙颜大怒，斥责了两人一番，罚他们禁足府中，闭门思过。宋珩也因在宫宴之上动手伤人，被罚禁足三月。

宫宴不欢而散，宋旭随着家人离开凝晖殿。走到宫门口时，却见李忠快步走来，对着宋旭行了一礼：“宋小姐，太子殿下有请，还请小姐随奴才移步偏殿一叙。”

宋瑾与宋珩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宋旭却心中有数，她对着兄长点了点头：“大哥，二哥，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跟着李忠来到偏殿，殿内灯火昏暗，沈夜寒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看到宋旭进来，他抬眸一笑，眼底的病弱之色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狡黠：“宋小姐，今日多谢你仗义执言。”

宋旭屈膝行礼：“殿下客气了，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倒是多谢殿下方才出手相助，救了二哥。”

“救他？”沈夜寒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本殿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靖王与瑞王针对本殿，却想拉上宋家垫背，本殿自然不能让他们得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旭脸上，“不过，宋小姐今日的表现，倒是让本殿刮目相看。没想到，宋家的娇娇，不仅模样娇俏，胆子也这般大。”

宋旭心中一凛，果然，这位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她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殿下过奖了。臣女只是不想让家人蒙冤，也不想让殿下被人算计。”

“哦？”沈夜寒挑眉，“这么说，宋小姐是站在本殿这边的？”

宋旭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女只想护住家人，至于朝堂之争，臣女不愿参与。只是殿下若是需要，只要不损害宋家利益，臣女或许能帮上一些小忙。”她的语气温婉，却带着明确的底线，外柔内刚的性子展露无遗。

沈夜寒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好一个不损害宋家利益。宋小姐倒是坦诚。”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本殿答应你，只要你帮本殿坐稳这个太子之位，将来本殿登基，定保宋家一世荣华富贵，无人敢欺。”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宋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赌注。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臣女信殿下一次。”

沈夜寒满意地笑了，他重新靠回软榻上，又恢复了那副病弱模样：“宋小姐放心，本殿从不食言。夜深了，宋小姐早些回去吧，免得家人担心。”

宋旭屈膝行礼，转身离开了偏殿。走出殿外，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昏暗的偏殿，心中明白，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将与这位腹黑的太子殿下紧紧捆绑在一起。而这场夺嫡之争，也因她的卷入，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