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舒微笑着听,目光却已不由地追着那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直到它哒哒哒地跑过碎石小径,绕过开得正盛的绣球花丛,最终停在了那座被翠竹掩映的玻璃房子前。
在朵朵的眼里,这座房子很神奇。它亮晶晶的,能照出她小小的、变形的影子,里面是望不到边的、深深浅浅的绿色,比花园里的树还要多,还要挤。门虚掩着,从里面涌出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草和一种说不出的、有点苦又有点香的、厚厚的热气,一下子扑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她小手捧着那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青瓷碗,小心翼翼地,用脚尖顶开了那扇有点沉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
花房里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光线被滤成了朦朦胧胧的绿,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层层叠叠,有些高过了她的头顶,有些垂下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凉凉的,痒痒的。空气是凝滞的,热热的,又湿湿的,像洗了很久的热水澡还没散开的水汽。很安静,只有一种轻轻的、嗡嗡的声音,还有水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滴答,落进不知道哪片叶子或哪个盆里的声音。
朵朵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里面幽暗的光线,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寻找那个“花房哥哥”。
然后,她看到了。
在花房靠里一些的地方,靠近一扇大窗户下。那里摆着很多很多的花盆,有一个穿着旧旧的、灰扑扑衣服的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那里。他好高,即使蹲着,也比朵朵站着高好多。他低着头,很专心地看着面前一盆有着长长叶子的花,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块湿湿的、绿茸茸的东西。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衣服贴在背上,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朵朵哥哥!
朵朵没多想,清脆地喊了一声,捧着碗,迈开小短腿,朝那个背影走去。她的声音在这安静又满是植物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那个背影,很明显地,顿住了。
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握着工具的手停在半空,宽阔却单薄的肩背,似乎有几不可查的僵硬。过了那么一两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朵朵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皮肤有点苍白,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没什么血色。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发梢被汗水濡湿。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花房最深处的阴影,看向她的时候,里面空空的,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盛着很多朵朵看不懂的东西。
朵朵不怕生,她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哥哥的眼睛虽然黑,但不像坏人。她往前又走了两步,直到离他很近了,才停住,仰着小脸,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用完成任务般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朵朵哥哥,给你喝!
少年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只青瓷小碗上。碗里是澄澈的、微微晃动的汤水,映着从高处玻璃透下的、斑驳跳跃的光点。他的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朵朵看到,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但此刻沾满了深褐色的泥土,还有湿漉漉的苔藓碎屑,指甲缝里也黑黑的。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朵朵有点想笑的举动。
他先是把手里的小铲子和那块湿苔藓轻轻放到旁边的地上,然后,把两只手在自己的裤子上——那条看起来旧旧的、同样不太干净的裤子上——左边擦擦,右边擦擦。动作有点急,有点笨拙,仿佛想把所有脏东西都立刻擦掉。可是泥已经有点干了,不是那么容易擦干净,他擦了好几下,直到手心手背看起来没那么脏了,才停下。
然后,他才伸出那只刚刚擦拭过的手,稳稳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从朵朵手里,接过了那只碗。
他的指尖很凉,不小心碰到了朵朵温热的小手,让朵朵又眨了眨眼。
碗很沉吗?朵朵看他端得很稳。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又抬起眼,看了朵朵一下,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朵朵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低下头,就着碗沿,沉默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不快,也没有发出声音。朵朵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还有他随着吞咽而上下滑动的喉结。他喝得很干净,直到碗底空了,才停下。
然后,他把碗轻轻拿开些,目光落在空了的碗底,又停留了几秒。花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和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贺景川……很甜。
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干干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这碗温润的汤水浸润过,透出一种生涩的、不太自然的柔和。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但在这寂静中,朵朵听得很清楚。
说完这两个字,他似乎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又抬起眼,看向朵朵,那空寂的眼神里,好像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点点很淡很淡的,不知所措的柔和。
贺景川谢谢。
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很低,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他把空碗递还给朵朵。
朵朵接过碗,完成了小姑交给的任务,心里满是快乐。她用力点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朵朵不用谢!哥哥再见!
她捧着空碗,转身,又哒哒哒地朝着门口那片明亮的阳光跑去。跑了两步,她忽然想起小姑的叮嘱,又停下来,扭过小小的身子,对着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望着她背影的少年,学着大人的口吻,认真地、奶声奶气地叮嘱道。
朵朵哥哥,小姑说,天热,要歇一歇,不要中暑哦!
说完,她才心满意足,像一只真正完成了重要使命的、快乐的小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花房,那抹鲜亮的鹅黄色,重新投入了外面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很快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那头。
花房的门,因为她的跑动,轻轻晃动着,最后虚掩上,将那充满生机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叮嘱,关在了门外。
世界,重新恢复了那种凝滞的、闷热的、只有植物无声呼吸的寂静。
贺景川又静立了片刻,才缓缓垂眼,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只青瓷碗的、不属于这个闷热空间的、微凉的触感,与指尖泥土的湿滑黏腻,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抬起手,借着玻璃透下的、斑驳的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那孩童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一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很甜。
他想起自己刚才生涩吐出的那两个字,以及道谢时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滞涩。在纪家,在张妈身边,他已太久没有如此“正常”地与人交谈,更遑论接受这样一份纯粹的、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那位纪小姐……他脑海中闪过她站在花房外,光影勾勒出的安静侧影。她只是出于教养,对一个园丁给予基本的礼貌,对一个孩子展露寻常的耐心。这一切于她而言,再自然不过。
可于他而言……
贺景川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自然”,对他这潭沉寂了太久、几乎以为本就该如此沉寂的死水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扰动。它不强烈,却足够清晰。清晰地提醒他,在这座深宅的冷漠与算计之外,还存在另一种温度,一种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人与人之间简单而平和的相处方式。
而他,一个活在阴影与泥泞中、连真实身份都需隐藏的人,方才竟真切地、短暂地触碰到了那种温度。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边掠过,快得无人能察。
他竟会因为这最基础的、来自他人的尊重与善意,而心生波澜。甚至,对那位仅有两面之缘、如云端皎月般的纪家六小姐,产生了一丝清晰的、难以解释的好感。
这好感来得莫名,却并非无迹可寻。或许是因她那声将他当作寻常人对待的“贺小哥”,或许是因她待孩童时那份不掺杂质的耐心,也或许……只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宅里,她身上那份安定干净的姿态,太过与众不同,让他这双看惯了灰暗的眼睛,不自觉被吸引。
但,也仅此而已了。
贺景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丝因短暂接触而产生的、细微的波动,已被更深沉、更坚硬的平静覆盖。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蛰伏,忍耐,等待。任何不必要的牵动与涟漪,于他而言,都是需要被即刻抚平的变数。
他缓缓地、重新蹲下身,拾起了那把小铲子和那块湿润的青苔。指尖触及熟悉的、冰冷的工具,泥土湿滑的触感重新包裹上来,迅速驱散了掌心那点虚幻的、不属于这里的微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兰草,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插曲,不过是一阵偶然掠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只是,当他手中工具落下,为兰草清理根系时,那动作,似乎比往常更稳、更沉,也更利落了几分。
仿佛在修剪植物多余根系的同时,也一并,将心底那丝刚刚萌芽、便注定无法在此时此地生长的、不合时宜的思绪,干净利落地斩断,埋进无人可见的泥土深处。
花房内,依旧闷热而寂静。只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的滴答声,和少年沉稳而规律的劳作声,交织在这片被绿意笼罩的、凝滞的空气里。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