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慢悠悠地吹过,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张婶、刘妈她们喝着绿豆汤,说着闲话,谁也没留意到,纪云舒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未及眼底。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抹鹅黄色的小身影,看她像只雀儿,轻快地穿过庭院,绕过花丛,消失在花房门口。又等了片刻,见那身影并未立刻出来,她心中那点说不清的、悬着的感觉,便又沉了沉。
直到那身影重新出现,捧着空碗,哒哒哒地跑回来,带着完成任务的雀跃扑进她怀里,纪云舒悬着的心才微微落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填满。
朵朵小姑!我送完啦!哥哥喝啦!
朵朵举着碗,眼睛亮晶晶的。
纪云舒我们朵朵真棒,都能帮小姑忙了。
纪云舒笑着接过碗,随手放在一旁,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鼻尖的汗,语气是全然放松的夸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牵起朵朵的手,对廊下的几人笑道。
纪云舒张婶,刘妈,你们慢慢歇着,我先带朵朵回去洗把脸,瞧这一头汗。
万能哎,快去吧,仔细别着凉。
张婶笑着应了。
万能舒舒就是心细。
刘妈也附和道,目光慈爱。
纪云舒牵着朵朵,转身离开廊下,走向通往内院的回廊。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响起,周遭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纪云舒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侄女,用闲聊般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轻声问。
纪云舒朵朵,刚才去给哥哥送汤,怕不怕呀?
朵朵不怕!
朵朵立刻摇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朵朵哥哥不说话,但是不可怕。
纪云舒哦?
纪云舒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纪云舒那朵朵把汤给哥哥的时候,哥哥说什么了呀?有没有谢谢朵朵?
朵朵有!
朵朵用力点头,开始复述。
朵朵他说‘谢谢’。他手上有泥巴,在裤子上擦呀擦,擦干净了才拿碗的。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贺景川擦手的动作,模样认真又有点可爱。
纪云舒的心,微微一动。擦手……
朵朵然后他就喝啦,喝得可干净了,看着碗底发呆呢。
朵朵继续说着。
朵朵然后他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哥哥有点哑的、轻轻的声音,然后学着那个调子,小声说。
朵朵他说——‘很甜’。
……
很甜。
廊下的风慢悠悠地吹过。纪云舒脸上的笑淡了。
朵朵的话还在耳边——“擦呀擦”、“发呆”、“很甜”。
每个词都像一根小刺。
贺景川是张妈的儿子,听说在外读书,放假来帮忙。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之前的她自己。
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
一个母亲,不会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自己儿子。一个读书的年轻人,手不会因为沾了点泥,就局促到要在裤子上反复擦,才敢去接一碗汤。更不会为了一口普通的甜,露出那种像在做梦的眼神。
纪云舒停下脚步,看向花园深处那间花房的方向。
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蔫的绿意,和一个沉默的影子。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不是猜的,是看的。
看 张妈怎么对他。看 他怎么对那碗汤。看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衣,和眼里那片空茫茫的死寂。
这些“看”到的东西,和“听说”的东西,对不上。
这就够了。
纪云舒收回目光,牵着朵朵的手。
纪云舒朵朵,我们明天还来看花,好不好?
朵朵好呀!
她没再多想。有些事,想是想不明白的。
得去看。去问。去弄清楚。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纪舟野云舒!
回廊另一头传来她五哥纪舟野清亮带笑的声音。
纪云舒牵着朵朵,转身朝声音的来处走去。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