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2：绿豆汤

夏末的日头像下了火，明晃晃地炙烤着庭院。廊下的蝉鸣都带了股懒洋洋的倦意。

纪云舒坐在廊下的藤椅里，书页半晌没翻动。她的目光掠过院子里几个仍在忙碌的身影，最终，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远处那座安静的玻璃花房上。花房在烈日下泛着光，像个沉默的绿匣子。

心里那点自打初见那天就堵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似乎也被这天气蒸得愈发清晰。

纪舟野看什么呢？

纪舟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刚从外面回来，额角也带着亮晶晶的汗珠，顺着手里半个冰镇西瓜飘来丝丝凉气。他也顺着纪云舒的视线望了一眼花房，没说什么，只是把西瓜往她眼前递了递。

纪舟野喏，厨房刚冰好的，甜。

纪云舒摇摇头，目光没收回。

纪云舒哥，你看，天这么热，王伯他们还在外面修篱笆，张婶刘妈她们在廊下做活计也出汗，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纪云舒花房那边，更闷吧？

纪舟野咬了口西瓜，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了然。

纪舟野成，懂了。我去跟厨房说，煮点绿豆汤，再切点西瓜，给大家分分，解解暑。

他做事向来爽利，说着就要转身。

纪云舒等一下，五哥。

纪云舒叫住他，指了指他手里的西瓜。

纪云舒这个就挺好，先分了吧。绿豆汤让厨房煮上，一会儿就好。我跟你一起。

纪舟野挑眉，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纪舟野就你心细。行，那你分西瓜，我去厨房吩咐。

不多时，厨房飘出绿豆的清香。纪舟野提着个保温的大茶壶出来，纪云舒也端了个放了几只空碗的托盘。一直趴在旁边小杌子上看图画书的朵朵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朵朵小姑，小叔，你们要干什么呀？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

纪云舒蹲下身，捏捏她的小脸。

纪云舒天太热了，小姑和小叔去给院子里干活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送点凉快的汤喝。朵朵要不要帮忙？

朵朵要！要帮忙！

朵朵立刻蹦起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纪舟野已经大步走向前院那棵大槐树，树荫下，王伯和两个老师傅正在叮叮当当地修整一把旧藤椅。他人未到声先到。

纪舟野王伯！李叔！赵师傅！歇会儿！来块冰西瓜，透心凉！

他嗓门敞亮，语气熟稔得像招呼自家老叔。王伯抬头，见是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舒展开，笑骂。

万能五小子，又惦记着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这大日头的，你们在屋里凉快着就行，还跑出来！

纪舟野屋里待着多没劲。

纪舟野笑嘻嘻地把西瓜分过去。

纪舟野正好出来放放风。这椅子有些年头了吧？回头我看看能不能给您寻点好藤条来。

另一边，纪云舒端着托盘走向廊下。张婶正飞针走线，刘妈在挑拣豆子，阿萍和阿秀在擦拭雕花窗棂。

纪云舒张婶，刘妈，歇歇眼睛和手，喝碗绿豆汤，刚煮好晾温的。

纪云舒声音柔，带着笑意，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石几上。

张婶抬起头，手里的针在头发上抹了抹，笑道。

万能哎哟，我们舒舒又心疼人了？这大热天的，你还端点心来。喊一声，我们自己过去拿就行了，看把你热的。

万能就是。

刘妈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一碗。

#万能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见谁晒着累着，比谁都惦记。还记得不？她刚上小学那会儿，暑假非要把自己的小风扇搬到门房给老陈头吹，说自己不怕热。

刘妈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纪云舒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微红了脸，把另一碗递给阿萍。

纪云舒阿萍姐，给，你的。

阿萍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小声道。

万能谢谢小……谢谢舒舒。

她还有点不习惯这么亲昵地称呼这位漂亮又和气的小姐，但心里是暖的。

纪云舒阿秀，你的。

纪云舒把最后一碗递过去。

阿秀是个活泼性子，接过碗就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

万能舒舒，这汤真好，不甜不淡，绿豆也酥，肯定是您看着火候的。

纪云舒笑着摇摇头。

纪云舒我就动动嘴，是厨房阿婆的功劳。

她拿起一把蒲扇，很自然地给挨得最近的张婶轻轻扇着风，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花房的方向。

朵朵一直乖乖跟在纪云舒腿边，此刻仰着小脸，好奇地顺着小姑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绿莹莹的玻璃。

纪云舒对了。

纪云舒仿佛才想起来，低头对朵朵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几人听见。

纪云舒花房那边，景……

纪云舒景川一个人在那儿照顾爷爷的花吧？那边离得远，动静传不过去，这天又闷，可别中暑了。

她说着，看向朵朵，眼神温和。

纪云舒朵朵，你跑得快，能帮小姑一个忙吗？把这碗汤给花房的贺景川哥哥送过去，告诉他天热，记得喝。

朵朵我能！

朵朵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纪云舒递来的一只小碗，里面盛着同样澄澈的绿豆汤。她像捧着一个重要的使命，小脸绷得紧紧的。

纪云舒慢点走，端稳，别洒了。

纪云舒轻声叮嘱，摸了摸她的头。

朵朵嗯！

朵朵用力点头，然后捧着碗，转过身，迈着努力想走稳却又带着雀跃的小步子，哒哒哒地朝着院子东南角、被几丛翠竹掩映的花房跑去。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绿与炽白的日光交界处。

纪云舒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直到它被浓绿的竹丛和花房玻璃的反光完全吞没，才缓缓收回。廊下穿过的风带着暑气，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手里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为张婶送去些许清凉。

刘妈喝了口汤，舒坦地叹了口气，目光慈爱地看着纪云舒，又转向花房方向，声音里带着长辈惯有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万能这丫头，打小就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花房那孩子……也是不容易，大热天闷在里头，跟个蒸笼似的。也就舒舒你心细，还惦记着。

她这话说得自然，纯粹是夸奖纪云舒，顺便对贺景川的处境表达了最朴素的同情。

万能可不是嘛。

旁边正在擦拭窗棂的阿秀也接话，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万能那地方是闷，上次我去搬两盆花，待了没一会儿就一身汗。贺小哥一天到晚待里头，是挺辛苦的。

阿秀清亮的声音在廊下飘散开，带着夏日午后的慵懒。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