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北京放晴了。
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着厚雪的屋顶和树梢上,整座城市亮得晃眼。空气清冽,呼吸时能看见白气,但太阳晒着的地方,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
宴虞禾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结,手里拿着刀,对着砧板上的一条鱼发愁。
“妈——”她拖长了声音喊。
客厅里传来宴妈妈不紧不慢的声音:“怎么了?”
“这鱼……怎么处理?”
“开膛,去鳞,你不会?”
“我……”
她看着那条鱼,鱼也看着她,死不瞑目。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来看,是朱志鑫的消息:
“出门了。大概四十分钟到。”
“需要带什么吗?”
她看了眼砧板上的鱼,飞快地打字:
“带个会处理鱼的。”
发送。
对方秒回:
“……?”
“你买了活的?”
“我妈买的。”
“……”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吗?”
“我说的是跳舞和唱歌。”
“鱼呢?”
“鱼不算。”
宴虞禾看着这条,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面对那条鱼。
宴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男朋友?”她问。
宴虞禾手一顿,刀差点切到自己。
“妈——”
“我什么都没说。”宴妈妈喝了口茶,“就是问问。”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男朋友?”宴妈妈挑眉,“那除夕上门吃饭的是谁?普通朋友?”
宴虞禾噎住。
宴妈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那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的笑意。
“行了,别解释了。”她放下茶杯,走过来接过宴虞禾手里的刀,“鱼我来处理,你去把菜洗了。人家四十分钟到,你总不能让客人吃半成品。”
宴虞禾乖乖让出位置,站在水槽边洗菜,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阳光很好,雪在融化。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紧张?”宴妈妈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利落得很。
“没有。”
“没有?”宴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你洗那颗菜洗了三分钟,皮都快洗破了。”
宴虞禾低头一看,手里的菜确实已经被她揉搓得有点惨不忍睹。
她默默换了一颗。
宴妈妈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鱼处理到一半,宴妈妈忽然开口:“就那个朱志鑫?”
宴虞禾手一顿。
“你张阿姨跟我说的。”宴妈妈语气平常,“说是个挺火的明星,跳舞的,长得挺好看。还说你们一起上过热搜。”
“妈……”
“我没意见。”宴妈妈把处理好的鱼放到盘子里,开始切葱姜,“你自己喜欢就行。”
宴虞禾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三年了。她在北京漂了三年,租过隔断房,吃过半个月泡面,跑过无数个龙套。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挺好的”“不累”“你们别担心”。母亲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只是每次挂电话前都说“照顾好自己”。
现在母亲来了,站在她租的公寓里,帮她处理一条鱼,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她忽然有点想哭。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宴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随即转回去继续切葱。
“谢什么谢,一条鱼而已。”
宴虞禾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
宴妈妈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用胳膊肘轻轻撞她:“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去把桌子收拾一下,人快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宴虞禾正好摆完最后一双筷子。
她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朱志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各种礼盒摞得老高,几乎挡住半张脸。他看到她,从礼盒后面露出眼睛,弯了弯。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她说着,伸手去接。
“你妈在,总不能空手。”他侧身进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压低声音,“鱼处理好了吗?”
“我妈处理的。”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
宴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哎呀,这就是小朱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虞禾,快让人坐下,倒茶。”
朱志鑫立刻把礼盒放在玄关,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朱志鑫。冒昧打扰,过年好。”
宴妈妈笑着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的礼盒上,又从礼盒落回他脸上,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过年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应该的。”
宴虞禾站在旁边,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莫名有点想笑。朱志鑫在她面前从来没这么乖过,那股“臭脸”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坐吧。”她说,接过他手里的礼盒放到一边,“喝什么?茶还是饮料?”
“都行。”
她去倒茶,回来的时候,看见朱志鑫已经坐在沙发上,宴妈妈坐在对面,两人正聊着。
“听虞禾说,你们认识三年了?”宴妈妈问。
“对,三年前冬天认识的。”朱志鑫答得很认真,“在一个火锅店。”
“火锅店?”宴妈妈看了宴虞禾一眼,“她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她送外卖,送错到我们包间了。”朱志鑫嘴角弯了一下,“挺巧的。”
宴虞禾把茶放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朱志鑫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那后来呢?”宴妈妈继续问。
“后来……”朱志鑫想了想,“后来就各忙各的了。直到去年,因为一个采访,又联系上了。”
宴妈妈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说:“你们聊,我去看锅。小朱,今天阿姨做几个拿手菜,你尝尝。”
“谢谢阿姨。”
宴妈妈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宴虞禾侧过头,看着朱志鑫。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上门相亲的毛头小子。
“紧张?”她问。
“有点。”他老实承认。
“我妈又不会吃人。”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宴虞禾看着他,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忐忑表情,忽然笑了。
“朱志鑫,”她说,“你知道我妈刚才在厨房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朱志鑫看着她,眼神微微闪动。
“所以,”宴虞禾继续说,“你不用紧张。她已经同意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宴虞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移开视线,他忽然开口:
“宴虞禾。”
“嗯?”
“你妈说的对。”他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那,”她问,“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吗?”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电视开着,春晚倒计时的声音隐隐约约。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最后的光洒在积雪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三年前的倔强,有此刻的柔软,还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喜欢。”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就那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宴虞禾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行。”她说。
年夜饭很丰盛。宴妈妈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鱼是清蒸的,肉是红烧的,还有几道地道的家乡菜,摆了满满一桌。
朱志鑫很捧场,每道菜都夸,吃得比平时多一倍。宴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小朱,尝尝这个,虞禾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谢阿姨。”
“小朱,这个鱼是我拿手的,你试试。”
“好吃,真的好吃。”
宴虞禾坐在旁边,看着他被投喂,嘴角一直弯着。
吃到一半,电视里开始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喜庆,背景音乐欢快。
宴妈妈看看时间,站起来说:“我去煮饺子。”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饺子下锅的动静。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朱志鑫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她。
“宴虞禾。”
“嗯?”
“除夕快乐。”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映着的窗外烟花的倒影。
“除夕快乐。”她说。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她没有挣开。
厨房里,饺子煮好了。宴妈妈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装作没看见,把饺子放到桌上。
“饺子来了,趁热吃。”
宴虞禾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看了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送到她嘴边。
“尝尝。”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藏着的笑意,张嘴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烫得她直吸气。
他笑出声来。
窗外,烟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照亮了整个夜空。
电视机里,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宴妈妈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六、五、四、三……”
朱志鑫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声,电视机里的欢呼声,宴妈妈的祝福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宴虞禾只听见他的声音:
“新年快乐,宴虞禾。”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前在火锅店里臭着脸给她夹毛肚的少年,看着这个在机场到达口等她的男人,看着这个此刻握着她的手、眼里有烟花倒影的人。
“新年快乐,朱志鑫。”
她说。
窗外,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