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朱志鑫把车停在宴虞禾公寓楼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暖黄色的路灯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滩滩模糊的水痕。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
宴虞禾正低头解安全带,羽绒服的帽子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车里暖气开得足,她脸颊被烘得微微发红,睫毛上挂着一点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到了。”他说。
“嗯。”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我上去了。”
“好。”
她没动。
他也没动。
车里的暖气持续送着风,雨刷器停在玻璃两侧,雪花继续无声地落下来。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先开车门。
“朱志鑫。”她开口。
“嗯?”
“你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什么来接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问过你,你说‘来接你’。”她继续说,“可你从机场送到公寓,开了快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就为了‘来接我’?”
窗外雪花纷飞,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上面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想要确认什么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火锅店,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顶着满身油污,眼眶通红,却挺直了背脊,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不装糊涂,不绕弯子,想问就问,想说就说。
“宴虞禾。”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三年前那盘肥牛,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
她怔了一下。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个多月的封闭训练。每天十六个小时,跳舞跳到膝盖肿,唱歌唱到嗓子哑。所有人都在逼你,说你不够好,说你还要更努力,说你离出道还差得远。”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天出来吃火锅,是封闭结束后第一顿自由的饭。那盘肥牛,是我点的第一道菜。”
宴虞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拼命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终于可以吃一口自己想吃的东西,结果那块肉,还没进嘴,就被人毁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是自嘲的笑。
“我当时特别生气。气到想骂人,想摔筷子,想——但后来看到你站在那儿,抱着蛋糕盒子,浑身油污,眼眶红红的,又不好意思发火了。”
“所以你就给我夹了毛肚?”她问。
“对。”他说,“因为我骂不出口,又不能就那么看着你杵在那儿。太尴尬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想了想,“后来你走了,我回到宿舍,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你那个表情。明明快哭了,还硬撑着。我就想,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就这?”
“就这。”他说,“那时候没想别的。训练那么累,哪有时间想别的。”
“那后来呢?”
“后来,”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后来听说你考上了电影学院,演了一些小角色。偶尔在手机里刷到你的名字,会点进去看一眼。再后来,就是那个采访。”
他转回头,看着她。
“你坐在那儿,说‘朱志鑫坚持说我毁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告白’。我当时在后台,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还记得?”
宴虞禾没说话。
“三年了。”他说,“我以为那件事早翻篇了,结果你一句话,把我也拽回来了。”
雪还在下。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朱志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问你吗?”
他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说,“三年前那口毛肚,到底为什么那么重要。”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是我兼职的最后一单,店倒闭了,我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儿。我送错蛋糕,被你们弄得一身油污,只想快点逃走,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你给我夹了毛肚。”
她顿了顿。
“就那么一口毛肚,让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朱志鑫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三年前的火锅店,那盘被污染的肥牛,那口被她记住的毛肚——它们从来不是关于食物。
是关于狼狈至极的时刻,有人递过来的一点点暖意。
是你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你的时候,有人递过来的一双筷子。
是即使素不相识,即使自己也焦头烂额,还是愿意分你一口吃的。
那份暖意太小了,小到当事人自己都可能不记得。
但它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宴虞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那口毛肚,”他说,“可能是我这辈子夹过的最值的一筷子。”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舞台上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笑。
“朱志鑫。”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那么臭的脸,还肯给我夹菜。”
他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够了啊。”
“没够。”她说,“以后每次吃火锅,我都要提。”
“提什么?”
“提你那张臭脸。”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层又一层。
“行。”他说,“你提。提多少次都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车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要上去的事。
最后还是宴虞禾先开的口:“太晚了,你回去吧。”
“嗯。”
“开车小心。”
“好。”
她打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她下了车,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车里,隔着落满雪的挡风玻璃,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朝楼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走回车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朱志鑫把车窗摇下来。
“忘了说,”她站在雪里,羽绒服帽子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小年快乐。”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小年快乐。”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朱志鑫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最后在七楼停下。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看着灯光亮起。
然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是她的消息:
“到家告诉我。”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起来。
“好。”
车驶入北京的夜色,雪花在车灯前飞舞。
腊月二十三,小年。
距离除夕,还有七天。
手机又震了。
“对了。” 她发。
“嗯?”
“除夕那天,你有安排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他回得飞快,又觉得太急了,补了一句,“应该没有。怎么了?”
对话框里,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
然后:
“我妈来北京过年。”
他怔了一下。
“你妈?”
“嗯。她说想见见那个‘送错蛋糕的女孩’现在长什么样。”
他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在输入:
“开玩笑的。”
“她是来陪我过年。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问问,除夕能不能多双筷子。”
除夕。
多双筷子。
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窗外雪花纷飞,北京城的灯火在雪里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他想起三年前火锅店里的混乱,想起那盘被污染的肥牛,想起她小心翼翼吃毛肚的样子,想起机场到达口她站在落地窗前的侧影,想起刚才她在雪里回头说“小年快乐”的模样。
三年。
他们绕了三年。
原来只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低头,开始打字。
手指有点抖,但他努力稳住。
“宴虞禾。”
“嗯。”
“你确定吗?”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
“我确定。”
“你呢?”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着那个问号。
窗外的雪还在下。除夕还有七天。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知道答案。
“我也确定。”
“从你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确定了。”
发送。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着它显示“已读”。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捏着易拉罐的手,罐身上结着细密的水珠。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床头柜,那罐可乐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字:
“疼痛是暂时的,但放弃是永久的。”
照片底下,是她发来的一句话:
“我没放弃。”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窗外落了厚厚一层雪,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
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一行字:
“除夕见。”
发送。
车驶入北京的夜色深处。
雪花继续落下来,一层又一层,覆盖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