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在了宴虞禾飞上海的同一周。
朱志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里,细碎的雪花又一次飘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是她登机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落地跟你说。”
距离这条消息,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她应该早落地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李哥在身后沙发上刷着平板,头也不抬:“别看了,到了自然会发消息。可能是在忙。”
“嗯。”
他没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这座城市刚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有温度,现在那个人走了,只剩下雪,和空荡荡的房间。
手机终于震了。
“到了。剧组派车接,现在去酒店。”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住哪儿?”
“静安区,一个老洋房改的酒店。挺有意思的。”
“冷吗?”
“上海比北京暖和多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打字:
“开机告诉我。”
“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他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
李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志,明天排练,早点休息。”
“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话框,熄了屏幕。
接下来的日子,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排练厅的地板,镜墙,汗水,重复到肌肉记忆的动作,队友们的调侃和抱怨。一半是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深夜的语音,偶尔的视频,她发来的片场花絮——穿着民国学生装啃冷掉的盒饭,裹着军大衣在监视器前打瞌睡,和演对手戏的老戏骨对戏时紧张到忘词。
朱志鑫发现自己在排练间隙会下意识地摸手机。
张极凑过来:“哟,等谁消息呢?”
他面不改色地锁屏:“没谁。”
“没谁?”张极挑眉,“没谁你笑得跟傻子似的?”
“滚。”
张极没滚,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蛋糕?”
朱志鑫抬眼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我问的是蛋糕。”张极一脸无辜,“当年那个送错的蛋糕,记得不?后来不是还跟人家合作了?还——欸你别打我!”
朱志鑫收回手,把手机揣进口袋,朝排练厅中央走去。
“行了行了,不问了。”张极揉着胳膊,嘟囔着跟上来,“反正你早晚得请吃饭。”
排练到深夜,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戏拍完了。你呢?”
“刚回。”
“累吗?”
“还行。你呢?”
“累。但演得挺过瘾的。”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监视器的回放画面,她穿着民国学生装,站在老旧的弄堂里,眼神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迷茫和倔强,“导演说这条过了。”
朱志鑫放大照片,看她定格在画面里的表情。
“你看起来很瘦。” 他回。
“戏里角色需要。”
“吃饭了吗?”
“吃了。剧组的盒饭。”
“好吃吗?”
“……能说不好吃吗?”
他看着这条,想起那天铜锅涮肉,她吃饭的样子。小口小口,不急不慢,像一只警惕的猫,确认安全了才会放松下来。
“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打字。
“又是‘下次’。” 她回。
“这次不是‘下次’。” 他说,“是‘到时候’。”
对话框里,她发来一个表情:一只猫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有时候深夜,她会打电话过来。
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频率。有时候是她收工早,有时候是他排练结束。电话那头偶尔有风声,偶尔是酒店房间的寂静,偶尔是她压低的、怕吵到隔壁的声音。
“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她问。
“宿舍,他们都睡了。”
“那你说话小声点。”
“嗯。”
沉默几秒。
“宴虞禾。”
“嗯?”
“你那边冷吗?”
“酒店有暖气。”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朱志鑫。”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群的灯火。
“我想说,”他开口,声音很轻,“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握着手机,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
“哦。”
“就‘哦’?”
“不然呢?”
他想了想,没想出该怎么回。
然后她说:
“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但他说了,她听到了。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的民国戏拍了三分之一,他的新歌编舞练了无数遍。他们的对话框里,装满了片场的碎片和排练厅的汗水,装满了深夜的语音和凌晨的晚安。
有时候她会发来一张片场的夕阳,说“今天收工早,看到了这个”。有时候他会发一段排练的片段,问她“这段怎么样”。她会认真地看完,然后回一句“第三个小节的动作有点僵”。
他会真的去改。
张极看在眼里,啧啧称奇:“朱志鑫,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劝了?”
“她是专业的。”
“哦,专业。”张极拖长了调子,“就专业?”
朱志鑫没理他。
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有一天深夜,她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晚。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终于震了。
“喂?”
“朱志鑫。”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他一下子坐直了。
“怎么了?”
“没事。”她顿了顿,“今天……有一场戏,挺难拍的。”
“什么戏?”
“角色被背叛的那场。”她说,“她以为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她。我……我拍完之后,有点缓不过来。”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
安慰人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
沉默了几秒,他说:
“宴虞禾,你还在吗?”
“在。”
“你知道那场戏是假的,对吧?”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情绪是真的。”
他想了想,说:
“那你想想真的。”
“什么真的?”
“想想……”他顿了顿,“想想铜锅涮肉。”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铜锅涮肉?”
“嗯。热气腾腾的,羊肉片放进去,几秒钟就熟了。蘸麻酱,特别香。”他说,“你回来,我带你去吃。”
“又是‘回来’。”
“这次真的是‘回来’。”他说,“你回来的时候,北京应该还在下雪。”
她没说话。
但他听到,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朱志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会安慰人还硬要安慰。”
他噎住。
电话那头,她轻轻笑起来。
笑完之后,她说:
“等我回来。”
“好。”
杀青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宴虞禾从上海飞回北京,落地时已经是傍晚。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城市初上的灯火。
她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
小圆的,张姐的,还有——
“到了吗?”
“刚到。”
“我在到达口。”
她看着这条消息,怔了一下。
到达口外,人流如织。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朱志鑫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手里没举牌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来接机的人。
但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站定,看着他。
“来接你。”他说,顿了顿,“不是说好,等你回来。”
周围的人流穿梭,广播声此起彼伏。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被围巾遮住的脸。
“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他说,“刚到。”
她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没说破。
“走吧。”她转身,“车在停车场?”
“嗯。”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出了航站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北京的冬夜,干燥,清冽,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
“饿吗?”他问。
“有点。”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铜锅涮肉。”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微微弯起来。
“好。”
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座曾经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朱志鑫。”她开口。
“嗯?”
“我今天杀青。”
“我知道。”
“民国戏拍完了。”
“嗯。”
“接下来……”她顿了顿,“有一个月的空档。”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让我补上这三年的‘下次’。”
窗外的霓虹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她没有说话。
但嘴角弯了起来。
车继续向前,驶入北京的夜色。
身后是三年的兜转,是无数个差一点就错过的瞬间。
身前是未知的明天,是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以后”。
而此刻,此刻的车里,此刻的夜色,此刻并肩坐着的人,是真实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