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朱志鑫猛地睁开眼,心率快得不正常,太阳穴突突地跳。梦里还残留着火锅店翻滚的红油泡泡,和一个模糊的、沾着奶油的侧脸。他盯着天花板,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演播厅刺眼的灯,休息室她平静的眉眼,私房菜馆昏黄的光,粥的暖意,还有那句“我一直记得那口毛肚”。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闪烁不停。不是闹钟。
他伸手捞过来,解锁。未接来电十几个,来自李哥、队友、甚至公司高层。微信消息爆炸,红点密密麻麻。
他没点开,拇指直接滑到热搜榜。
#朱志鑫宴虞禾深夜私会#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点进去最热的一条,是几张高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他和宴虞禾前一后走进“竹里馆”门口,隔着屏风模糊的相对而坐的剪影,最后各自上车的背影。拍摄角度刁钻,时间线清晰。文案绘声绘色,揣测他们“录完节目余情未了,旧地重叙(虽然没有火锅)”,“关系匪浅,绝非普通朋友”。
评论区和转发早已血雨腥风。
他的粉丝在拼命控评,甩出过往零交集时间线,强调“普通朋友聚餐,拒绝恶意揣测”。
宴虞禾那边粉丝量少,控得艰难,但也在极力解释“同行前辈照顾后辈,勿过度解读”。
CP粉狂欢,拿着放大镜分析照片里两人“拉丝的眼神”和“暧昧的距离”。
路人和黑子浑水摸鱼,骂他“偶像失格”,骂她“心机上位”,“绑着顶流炒作不要脸”。
视线扫过几条被顶到前面的热评:
“昨天直播刚cue完,晚上就私下见面?说没剧本我都不信!”
“所以朱志鑫当年告白对象真是宴虞禾??破镜重圆文学照进现实??”
“只有我觉得宴虞禾好勇吗?刚引爆话题就敢单独见面,是真不怕死啊。”
“抱走我家哥哥不约!某女星独立行走好吗?糊作非为!”
指尖冰凉。朱志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比预想得更快,更猛。
他点开和李哥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语音,点开,李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疲惫:“醒了立刻回公司!现在!马上!别自己看网上!别回应任何东西!”
宿舍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聚集了不少人。私生,还是记者?
朱志鑫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果然围了些人,长枪短炮,还有举着手机不停拍摄的。保安正在艰难维持秩序。
他退回房间,快速洗漱,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宿舍内部通道直接下到地下车库,李哥安排的备用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子悄无声息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朱志鑫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大脑飞速运转。
到了公司,会议室气氛凝重。李哥,公关总监,团队核心成员都在。投影上是舆情监控数据曲线,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飙升线。
“现在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公关总监语气严肃,“‘深夜私会’这个词条,比单纯的采访爆料更具想象空间和杀伤力。已经有好几个合作方来问了,虽然目前只是询问,但如果舆情控制不住……”
“照片怎么流出去的?”朱志鑫打断她,声音有些哑,“‘竹里馆’姐姐那边……”
“查过了,不是店里的人。”李哥揉了揉眉心,“应该是外面的蹲守,或者……跟车的私生。她们无孔不入。”
“宴虞禾那边什么反应?”朱志鑫问。
“她的团队刚跟我们联系过。”李哥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们提出两个方案。一,冷处理到底,双方都发一个模棱两可的‘朋友聚会’声明,然后各自用其他工作转移视线。二……”
李哥停顿了一下。
“二,趁势合作。”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合作?”朱志鑫眉头拧紧。
“对。”李哥点开另一份文件,“宴虞禾那边递过来一个本子。小成本网剧,但制作团队还行,导演以前拍文艺片拿过奖。题材是青春竞技,讲羽毛球少年的。男主定了一个新人,女主还没定。他们想邀请你客串一个关键的前辈角色,戏份不多,但人设出彩。同时,想邀请宴虞禾试镜女主。”
“捆绑销售?”团队里有人嘀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李哥没有否认,“剧方看中的就是现在的热度。如果你和宴虞禾能同时出现在一部戏里,哪怕只是客串和试镜,都能把现在的负面绯闻,转化为‘合作共赢’的正面宣传。对于宴虞禾来说,这是拿到女主机会的跳板。对于我们……”李哥看向朱志鑫,“可以把你从‘疑似恋爱’的漩涡里拉出来,贴上‘敬业提携后辈’的标签,顺便也能维持曝光。而且,青春竞技题材,和你现在的形象不冲突,甚至能拓宽戏路。”
利弊分析得很清楚。这是一个典型的危机公关转化案例,把毒药变成解药,甚至补药。
“她同意的?”朱志鑫问,想起昨晚她说“下次我请你”时平静的眼神。原来“下次”在这里等着。
“她的团队非常积极。”李哥说,“这可能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女主资源之一了。而且,有你在,关注度和招商都会更容易。”
一切都被摆上了天平。感情、名声、前途、利益,冰冷地称量着。
“你怎么想?”李哥看着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她昨晚说“我在乎能不能接到下一个有分量的角色”时的执拗,想起她眼底的青影,想起那口她记得的毛肚。
也想起当年,他挂掉那通再也拨不回去的电话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懊恼。
三年。他们各自在轨道上奔跑,偶尔交错,目光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直到昨晚,那根线被重新捡起,打了个死结。
现在,要么一起用力扯断,要么……就顺着这根线,往前走。
“剧本看了吗?”他问。
李哥示意助理把平板递过来。朱志鑫快速浏览着那个客串角色的设定和几场关键戏的剧本片段。角色是个因伤退役的天才羽毛球运动员,桀骜,孤独,在男主迷茫时点醒他。戏份确实不多,但台词有力量,人物有弧光。
比他想象中好。
“客串时间呢?”
“集中拍摄,大概一周。可以协调你的档期。”
朱志鑫放下平板,抬眼看向李哥和团队成员。“我同意合作。”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松气声。李哥点了点头,立刻开始部署:“好,那我们就按照方案二推进。立刻联系剧方和宴虞禾团队,敲定细节。声明稿重新拟,强调‘因工作接触,欣赏彼此专业态度,未来或有合作可能’,留有余地。同时,准备你的其他工作通稿,冲淡这个话题。”
会议继续,讨论细节,预案,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爆料或反转。
朱志鑫听着,目光却有些游离。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那个号码。
犹豫了几秒,输入一行字。
“羽毛球场见。”
点击发送。
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一时间,李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看向朱志鑫,表情有些古怪。
“宴虞禾的经纪人……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李哥放下手机,语气凝重,“里面是几张更清楚的照片。昨晚,你们在‘竹里馆’门口,你……你伸手,好像想扶她?还有一张,车里,你们各自离开时,她回头……角度问题,看起来像在看你。”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邮件还说,”李哥的声音压低了,“这只是‘开胃菜’。如果合作声明不如他们所愿,或者试图撇清关系,会有‘更实锤’的东西放出来。”
更实锤?还能有什么?
录音?视频?
朱志鑫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昨晚离开时,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不是普通私生,是早有预谋的蹲守,甚至可能是……专业的。
对方要的不是钱,是搅浑水,是把他们彻底绑死,或者彻底毁掉。
“报警吗?”有人问。
“证据呢?匿名邮件,几张角度暧昧的照片,够立案吗?”公关总监摇头,“反而会打草惊蛇,激化矛盾。”
“那就按原计划,加速推进合作。”李哥一锤定音,“只有把关系摆在明面上,变成‘工作伙伴’,这些暧昧的照片和所谓的‘实锤’,才会失去杀伤力。对方想看我们乱,我们偏要稳。”
计划确定,所有人分头行动。
朱志鑫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嘈杂。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他发出去的那条“羽毛球场见”,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昨晚那顿粥,那句“下次”,那点残存的、关于三年前毛肚的微弱暖意,在冰冷的现实和赤裸的威胁面前,像晨雾一样消散了。
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绕不开算计、利用和身不由己。
就连这看似“共赢”的合作,也是踩在刀尖上的舞蹈,背后是虎视眈眈的未知黑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
不是短信。
是宴虞禾。
直接打了过来。
朱志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它快要自动挂断前,他按下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宴虞禾的呼吸声很轻,背景音异常安静。
“朱志鑫。”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邮件,看到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
“不是我。”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没那么下作,也没那么蠢。”
朱志鑫没说话。他信吗?信多少?在这样一个圈子里,真心和假意,算计和无奈,早就混成了一团看不清颜色的迷雾。
“我知道。”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李哥说了,是有人想搞事。”
宴虞禾似乎松了口气,很轻微。“合作的事,你同意了?”
“嗯。”
“谢谢。”她说,顿了顿,“虽然……可能更给你添麻烦了。”
“互相的。”他重复了她昨晚的话。
电话里沉默下来。隔着电波,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羽毛球场,”宴虞禾忽然提起他短信里的话,“你真的会打羽毛球吗?”
“小时候练过一点。”朱志鑫回答,“剧本看了,角色需要。”
“我也不会。”宴虞禾说,“得现学。”
又是一阵沉默。
“朱志鑫,”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电波的杂音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昨晚之后,我们……”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朱志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如果没有这些热搜,没有匿名邮件,没有迫在眉睫的合作和威胁……
他们之间,那点被意外唤醒的、微弱而复杂的联系,会走向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宴虞禾,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
电话那头,宴虞禾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
“是啊,一条船。”她说,“希望……别翻得太难看。”
“嗯。”
“那……开机仪式见?”
“嗯。”
挂了电话。
朱志鑫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城市苏醒,车水马龙,喧嚣一如既往。
而他和宴虞禾,这两个因为一个送错的蛋糕而意外纠缠在一起的名字,即将被更紧密地捆绑,推向一个未知的、布满镜头和审视的舞台。
羽毛球场。
下次。
一条船。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化成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
他们的故事,或许从来与风花雪月无关。
只是一场始于荒诞,困于现实,终于……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漫长的博弈与共谋。
而船,已经离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