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的空调打得像不要钱,冷气飕飕地往脖子里钻。宴虞禾裹紧了搭在膝盖上的薄毯,视线落在对面白墙上巨大的“《羽刃》开机大吉”喷绘背景板,红得扎眼。
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水果和人群拥挤特有的温热体味,混杂着劣质颜料和崭新道具的气味。媒体区长枪短炮林立,咔嚓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围猎。她坐的位置靠边,属于“特别出演”和“特邀嘉宾”的模糊地带,左边是剧里演教练的老戏骨,正闭目养神;右边空着——那是给朱志鑫留的,他还没到。
耳边嗡嗡作响,是各路寒暄、客套、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自家经纪人张姐在身后不远处,正和谁低声、快速地确认着什么。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只有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沉重而清晰。
昨晚几乎没睡。李哥那边转过来的匿名邮件截图,那些角度刁钻的照片,冰冷的威胁言辞,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对方是谁?目的何在?除了搅混水,还想得到什么?她和朱志鑫的“合作声明”在半小时前由双方工作室同步发出,措辞严谨,重点突出“专业合作”与“欣赏态度”,试图将“深夜私会”的桃色绯闻扭转为工作层面的交集。声明一出,热搜词条立刻更新,#朱志鑫宴虞禾合作新剧# 冲上前排,但底下关联的,依然是 深夜私会实锤?##捆绑炒作升级#。
舆论像一锅煮沸的沥青,粘稠,危险,散发着毒气。CP粉在狂欢中夹杂着被“官方拆CP”的不满,唯粉在控评中难掩怒火和疑虑,路人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黑子浑水摸鱼骂得更欢。
而她坐在这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经过精心排练的微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和朱志鑫在风口浪尖上的第一次“官方同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陷入掌心,细微的刺痛带来一丝清醒。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轻微骚动,媒体区的快门声骤然密集如暴雨。宴虞禾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入口处,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朱志鑫。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打理得清爽,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一众保镖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朝主创区域走来。闪光灯在他身上炸开一片白光,他略微眯了下眼,步伐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准确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刺目的闪光,宴虞禾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某种质询,又像是……确认。确认她也在这里,确认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她几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维持不变。
朱志鑫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他身上的气息随之而来,是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定型水味道,和摄影棚里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宴老师,早。”他侧过头,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语气是公式化的客气。
“朱老师,早。”宴虞禾回以同样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
媒体区立刻传来更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快门声,镜头贪婪地对准他们这个角落,试图捕捉任何一丝超出“同事”范畴的互动。
开机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制片人讲话,导演阐述,主演亮相,上香,合影。宴虞禾和朱志鑫作为“特别出演”和“特邀”被安排在合影边缘,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们全程没有额外的交流,甚至视线都很少再碰撞,如同两颗被精心摆放在棋盘固定位置的棋子。
直到媒体群访环节。
问题果然如预料般汹涌而来,大部分火力集中在了朱志鑫身上,但宴虞禾也无法幸免。
“朱志鑫,这次和宴虞禾合作,是之前就定好的吗?还是因为近期的一些……话题?”有记者问得直白。
朱志鑫接过话筒,神色坦然:“接触这个角色有一段时间了,剧本和团队都很吸引我。至于合作演员,导演和制片方会有专业的考量。我很期待这次和所有优秀演员的合作,包括宴老师。”他特意用了“宴老师”这个称呼,将距离拉开。
“宴虞禾,这是你第一次尝试运动题材,还是和朱志鑫合作,有压力吗?”另一个问题抛向她。
宴虞禾微笑:“压力肯定有,但更多的是动力。剧本非常打动我,角色也很有挑战性。我会努力向导演、向剧组的前辈、也包括向朱老师学习。”她同样用了“朱老师”,礼尚往来。
“两位老师私下有交流过角色吗?对彼此的印象如何?”问题开始转向暧昧地带。
朱志鑫:“宴老师是非常认真专业的演员,之前看过她的作品,印象很深。”官方,滴水不漏。
宴虞禾:“朱老师在舞台和表演上的魅力大家有目共睹,能有机会合作学习,是我的荣幸。”同样滴水不漏。
几个回合下来,记者们似乎没挖到什么猛料,有些悻悻。但很快,一个坐在后排、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
“请问两位,如何看待昨晚网络上流传的关于你们‘深夜私会’的照片?今天选择在这样的时间点官宣合作,是否是为了回应和利用这些传闻?”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过来。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宴虞禾感觉到身旁朱志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自己的后背也渗出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笑容未变。
朱志鑫先拿起了话筒,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现在的网络环境,大家也都知道。几张模糊的照片,一段掐头去尾的解读,就能编排出很多故事。我和宴老师,包括我们双方团队,一直都保持着正常的工作沟通。至于选择今天,是剧组统一安排的开机时间,我们作为演员,自然是配合剧组的进度。”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也希望媒体朋友们更多关注作品本身,而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谢谢。”
回答得堪称典范,既澄清了“私会”,又抬出了“工作”和“剧组”作为挡箭牌,还顺带呼吁了关注作品。
宴虞禾紧接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清者自清。我相信观众的眼光是雪亮的,最终会落在我们的作品和角色上。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将这个问题圆了过去。提问的记者似乎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及时介入,将话题引向了其他主演。
群访在一片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是拍摄定妆照和宣传短片。宴虞禾被带往化妆间,朱志鑫则去了另一个方向。分开前,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衣袖极短暂地摩擦了一下,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化妆间里人不少,闹哄哄的。宴虞禾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抹。镜子里的自己,妆容逐渐变得锋利,贴合剧中羽毛球少女坚韧倔强的气质。她看着镜中人,有点陌生。
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表现不错。朱志鑫那边应对得也漂亮。李哥刚来消息,那封匿名邮件暂时没后续,但让我们都小心点,尤其是你,别落单。”
宴虞禾“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化完妆,换上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短裙,她被带到摄影棚内的临时羽毛球场景。绿胶地,白线,球网,灯光打得雪亮。导演正在和摄影师沟通。
“虞禾,先拍几张单人的,找找感觉。想象你刚刚赢了一场硬仗,精疲力尽,但眼神里还有火。”导演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
宴虞禾点点头,走上场地。她握了握道具球拍,很轻。她不会打球,只能凭借想象和对角色的理解,摆出几个姿势。眼神试着聚焦,凝聚力量。
“好,眼神不错!下巴再抬一点!对!”摄影师不断指挥着。
拍了一会儿,导演喊了停:“OK,休息一下。等会儿朱老师过来,拍几张双人的,要有互动,有张力!那种……亦敌亦友,惺惺相惜又互相较劲的感觉,明白吗?”
亦敌亦友,惺惺相惜,互相较劲。
宴虞禾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词。这描述,微妙地契合了她和朱志鑫此刻在现实中的关系。
没过多久,朱志鑫也换好衣服过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衬得身形更加挺拔修长,额发被汗水(或许是造型师喷的)微微打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慵懒感和一丝属于角色的、内敛的锋芒。他手里拿着球拍,随意转了转,动作流畅,显然有底子。
他看到场地中央的宴虞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宴老师,准备好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球拍上。
“需要朱老师多指教。”宴虞禾说,晃了晃球拍,“我只会摆样子。”
朱志鑫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快到看不清。“导演要张力。”
“嗯。”
摄影师和导演开始调度。他们被要求站在球网两侧,隔着白色的网格对视。
“眼神!眼神要有东西!”导演喊,“朱志鑫,你是前辈,看到她,想起自己当年,有欣赏,也有警惕,怕被超越!宴虞禾,你是挑战者,仰视他,但不服输,想打败他!”
宴虞禾抬起头,看向网对面的朱志鑫。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他也在看她,目光沉静,却不像在演。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她熟悉的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现状捆绑的无奈,以及……某种不肯熄灭的、属于他自己的傲气。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火锅店,他臭着脸给她夹毛肚的样子。也是这么别扭,这么……真实。
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抬起下巴,眼神里的怯意和客套褪去,换上属于角色的倔强和挑衅。握拍的手紧了紧。
隔着薄薄的球网,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弥漫。
“好!很好!就是这个感觉!”导演兴奋地挥着手,“朱志鑫,你再往前压一点!给她压迫感!宴虞禾,顶住!别退!”
朱志鑫依言上前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宴虞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着淡淡汗意的气息。她没退,反而微微前倾了身体,像一只绷紧了脊背的幼兽。
快门声密集响起。
“想象你们刚打完一场激烈的练习赛!”导演继续引导,“累,但兴奋!朱志鑫,你可以伸手,像是要隔着网拍拍她的肩,鼓励,又像是一种宣告!”
朱志鑫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宴虞禾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抬起了手,越过球网,朝着她的肩膀方向虚虚地伸过来。
这个动作,几乎复刻了昨晚被拍到的“竹里馆门口疑似搀扶”的错位角度。
宴虞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眼看他。
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运动服肩线时停住了,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界限。
她没有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围的一切——导演的喊声,摄影师的快门,工作人员的走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他们两人,隔着一张网,和一段悬而未决的距离。
宴虞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常年练舞和运动留下的薄茧。然后,她缓缓地,也抬起了自己的手。
没有去碰他的手。
而是握住了自己球拍的拍柄,用力,指节泛白。
一个无声的回应:接受挑战,但不需要搀扶。
朱志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悬空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看着她,眼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幽暗。
“Cut!完美!”导演的大嗓门打破了凝滞,“这个眼神!这个张力!绝了!收工!”
灯光暗下,人群重新围拢上来。
宴虞禾垂下眼,松开拍柄,掌心一片潮湿。她转身,走向场边,接过张姐递来的水,大口喝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涩的喉咙。
她能感觉到,朱志鑫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
如影随形。
开机第一天的拍摄,在某种心照不宣的紧绷和无数镜头的窥探中结束了。
夜晚,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宴虞禾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城市夜景璀璨,车流如织。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白天那个悬空的手,和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
合作开始了。戏里戏外,都是战场。
而他们,是彼此最特别的对手,也是最不可靠的……盟友。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无尽的黑夜。
羽毛球的弧线尚未划出,但发球权,似乎已经不在任何人手中了。
这场始于荒诞的撞见,被迫绑定的共谋,正向着一个连导演也无法预料的剧本,滑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