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彻底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浪与人影。
朱志鑫站在原地,化妆镜惨白的冷光从头顶泼下来,把他钉在那一片狼藉的反光里。空气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香气,不是化妆品的脂粉味,更像某种冷调的、带着点涩意的草木尾调,混合着后台固有的尘埃与电器运转的微微焦灼。他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仿佛能穿透板材,看到她转身离开时,米白色西装套裙利落的衣角划过的弧度。
宴虞禾。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三年前冬夜火锅店那股子油腻辛辣、又呛又暖的怪味,一路烧到胃底。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像只焦躁的困兽。他没理。震动停了,又响,锲而不舍。朱志鑫终于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地摸出来,屏幕上是经纪人李哥的名字,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提示,夹杂着几条张极他们发来的、充满感叹号和表情包的狂轰滥炸。
他没点开,拇指悬在冰凉的屏幕上,却按不下去。眼前晃动的,是演播厅刺目的灯光下,她侧过头,朝他这个角落挑眉的样子。那眼神,平静底下分明压着挑衅,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解释个屁。”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这次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有了点回响,显得自己更加可笑。手臂肌肉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足够一个初出茅庐、兼职送错蛋糕的女学生,跌跌撞撞,摸爬滚打,在镜头前练就无懈可击的笑容和游刃有余的应答。
也足够他们从封闭训练的练习生,到站上越来越大的舞台,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呼喊。
更足够让那个荒诞的冬夜,被时间打磨、抛光,变成一个可以轻松提起、博人一笑的“趣闻”。他们之间偶尔的交集——颁奖礼后台的匆匆点头,综艺节目里隔着人群的短暂视线交汇,甚至因为公司合作而产生的、避无可避的几次同台——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一段尴尬的、微不足道的过往插曲。
直到今天,她在千万人瞩目的镜头前,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戳破了那个被小心遮掩的、关于“告白”的气泡。
她怎么敢?
凭什么?
就凭她记得他当时对着手机那副蠢样?记得那片掉进油碟的手机,和那片被红油“玷污”的肥牛?
怒火熄下去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冰渣子似的难堪。不是为当众被提及旧事,而是为那个在她记忆里,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如此……无关紧要的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张极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划开接通。
“朱志鑫儿!!!你人呢!!!” 张极的脸几乎要挤爆屏幕,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移动的车里,旁边还能看到左航和苏新皓凑过来的脑袋,个个眼睛瞪得像探照灯。“你跟宴虞禾怎么回事?!什么叫毁了你人生最重要的告白?!你什么时候告的白?!跟谁?!我们怎么不知道?!还有,网上现在都炸了你知道吗?!‘朱志鑫 告白’已经爆了!!后面还跟着‘宴虞禾 蛋糕’、‘TF三代 火锅’!!!”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
朱志鑫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什么。她乱说的。”
“乱说能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连你手机掉油碟里都知道?” 左航冷静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审视,“阿志,到底怎么回事?那晚后来……你出去半天,回来脸色就不对。”
朱志鑫喉咙发紧。那晚后来……他捏着捞出来、擦干净却依旧滑腻、散发着古怪油香的手机,在火锅店后门冷风嗖嗖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电话没有再拨回去。有些话,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奶油与辣椒面的混乱一搅和,就像泼出去的红油脑花,再也收不回来了。
“都过去多久了。”他声音干巴巴的,“她现在提这个,无非是制造话题。”
“可她不像那种人。” 苏新皓慢吞吞地开口,他似乎在吃东西,声音有点含糊,“而且,她说的是‘初识’。我们的初识……确实就那样啊。” 他顿了顿,补充,“挺……难忘的。”
难忘。朱志鑫扯了扯嘴角。是够难忘的。
“行了,李哥找我们了,得回去开会,危机公关懂不懂?” 张极嚷嚷着,“你先别乱发微博!什么都别说!等公司安排!”
视频挂断。休息室重归寂静。
朱志鑫靠着冰冷的化妆台,垂下眼。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有些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刚才宴虞禾临走前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
——“你后来,跟电话里的那位‘菲菲’,解释清楚‘不可抗力’了吗?”
解释?
怎么解释?说因为一个送错蛋糕、浑身油污、像颗滑稽圣诞树一样的女孩闯了进来,打乱了一切?说因为他饿得眼冒金星,注意力全在那口肥牛上,结果肥牛还被污染了?说因为他那些饿疯了的兄弟,引发了一场奶油大战?
太荒谬了。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得不真实。
可这就是他们的初识。一场由无数巧合和意外堆叠而成的、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冰凉触感清晰。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晚火锅店鼎沸的人声,油锅翻滚的咕嘟声,兄弟们抢食的喧闹,还有她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的“对不起”。
以及,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坐在他们中间,小口小口吃着毛肚和冰粉时,那一点点褪去恐慌和寒冷后,眼里悄然亮起的光。
那点光,和他后来在舞台上、在镜头里看到的,那个冷静、疏离、游刃有余的宴虞禾,好像哪里不一样。
又好像,在某种深处,固执地连着。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是发微博,而是点开了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出、却始终没有删除的号码。
备注很简单,一个字:禾。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他没有按下去,而是退出来,点开了搜索引擎。
输入:宴虞禾。
海量信息瞬间涌出。最新的娱乐头条果然已经被刚才的采访截图占据。照片上,她微笑着,目光似乎正看向镜头之外,那个他所在的昏暗角落。配文五花八门,惊悚耸动。
再往下翻,是她近期参加的活动,拍摄的杂志,出演的小成本网剧片段,一些品牌合作。干净,努力,没什么绯闻,口碑不错,但离真正的大红大紫,似乎总差着一口气。直到最近一档演技竞技类综艺,她因为一个边缘配角演得出彩,才终于有了些水花。
而今天这场采访,无疑是往这刚刚泛起涟漪的水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对他,对她,都是。
朱志鑫退出搜索,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另一条推送弹了出来,是某个八卦号整理的“TF家族三代与宴虞禾交集全记录”。图文并茂,时间线清晰,甚至扒出了几次他们同在后台、她担任某节目飞行嘉宾时他们恰巧是常驻的“巧合”。
底下评论早已沸反盈天。
有CP粉狂喜乱舞,脑补万字言情小说。
有粉丝澄清“只是普通认识,合作过,勿cue”。
有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朱志鑫到底跟谁告白失败了?”
也有不堪入目的谩骂和揣测,针对她的,针对他们的。
他的指尖停在一条被点赞很高的评论上:
“只有我觉得宴虞禾最后那个笑和眼神有点东西吗?不像单纯的爆料,更像……算了,我磕拉了我装的。”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挑动了一下。
不是单纯的爆料。
那是什么?
报复?她有什么可报复他的?因为当年他态度不好?
炒作?以她现在的处境和风评,用这种方式炒作,风险巨大,不像她会做的选择。
那难道……是真的,仅仅因为那是她记忆里的“初识”,所以她就这么说了?不管后果?
这个念头让朱志鑫怔了怔。
如果是这样,那她比他想像的,还要……不可理喻。
也更……
手机又一次响起,这次是李哥。语气严肃,不容置疑:“朱志鑫,立刻回公司。还有,在见到我之前,不要联系宴虞禾,不要做任何回应,听懂没有?”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回公司的路上,保姆车窗外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明明灭灭的光影划过车窗,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休息室里的对话。
她平静的声音:“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同一个版本,朱志鑫。”
她离开前的话:“你后来,跟电话里的那位‘菲菲’,解释清楚‘不可抗力’了吗?”
以及更早,在演播厅,她看向他这边时,眼里那抹飞快掠过的、真切的笑意。
忽然,他睁开眼,对前排助理说:“手机给我一下。”
助理迟疑地递过来。
朱志鑫点开微博,切到小号——一个连队友和李哥都不知道的、纯粹用来窥屏的号。他动作有些生疏地找到宴虞禾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还是几天前,宣传那档综艺的。评论区已经沦陷,被今晚的采访相关留言淹没。有看戏的,有骂的,有粉丝控评的,也有零星几条替她说话、觉得她只是实话实说的。
他往下翻,翻得很慢。她的微博不多,偶尔分享天空、书籍、一顿看起来简单的饭,或者拍戏时的零星感悟。文字简洁,很少情绪外露,像她的人。
翻到大约半年前,一条深夜发的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有时候觉得,人生像一场总是送错地址的外卖。但说不定,错的地址里,也有等着签收的人。”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朱志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助理轻声提醒他到了。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递回去,推门下车。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他挺拔却微抿着唇的身影。
李哥和公关团队已经在会议室严阵以待。方案一二三,利弊分析,风险管控,应对话术……密密麻麻的PPT投影在墙上。
朱志鑫坐在长桌一端,听着,偶尔点头,但目光有些散。
他在想那条微博。
错的地址里,也有等着签收的人。
是指他们吗?
那个冬天,309包厢里,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等着“签收”火锅大餐的少年?
还是指……别的什么?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最终方案是冷处理,不承认不否认不扩散,用其他话题自然覆盖。非常标准,非常安全。
朱志鑫回到宿舍,洗了澡,却毫无睡意。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备注“禾”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编辑了一条短信。
很短,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蛋糕钱。”
发送。
几乎是在信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短信回复。
是来电。
号码显示:宴虞禾。
朱志鑫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盯着那闪烁的名字,三年前冬夜那种猝不及防、被混乱迎面砸中的感觉,又一次席卷而来。
他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没有经过麦克风的修饰,透过电波传来,微微有些低,带着夜色的质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朱志鑫,”她说,语气平静,却让朱志鑫无端端屏住了呼吸。
“三年了,利息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