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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日

枕畔的未完成时

周日早晨七点半,周沚弦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的麦片。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出门”五个大字。

凌锦从厨房端着煎蛋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沐沐,吃快点。”他把煎蛋放在她面前,“预约的是八点半,路上还要时间。”

周沚弦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麦片,叹了口气:“我能不去吗?”

“不能。”凌锦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但坚定,“疫苗必须打。”

“可是我真的很讨厌打针……”周沚弦放下勺子,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而且为什么要打HIV疫苗啊?我以后绝对不找对象,生活绝对规律正常,为什么要防这个……”

她说着,抬眼偷瞄凌锦的反应。凌锦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煎蛋,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他知道周沚弦不是真的抗拒到不打,她只是想发发牢骚,想让他哄哄她,想为即将到来的“疼痛”提前铺垫点情绪价值。

所以他顺着她说:“预防为主嘛。而且疫苗也不是只防那一种途径,万一以后需要输血或者有别的暴露风险呢?就当多一层保护。”

周沚弦撇撇嘴:“那为什么不能发明无痛注射啊?像创可贴一样贴一下就好了……”

“科技在进步,说不定以后就有了。”凌锦哄她,“今天先忍一忍,打完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周沚弦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打完之后手会疼,吃饭都不香了……”

“那就买回来吃。”凌锦从善如流,“你想吃什么?披萨?炸鸡?还是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周沚弦认真思考了几秒,终于拿起勺子,开始吃那碗快泡烂的麦片:“……都要。”

凌锦笑了:“行,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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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算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周末早上人不多,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老人和孩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种医疗机构特有的、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的安静。

周沚弦一进门,脸就垮了下来。

她紧紧挨着凌锦,手抓着他的衣角,脚步放得很慢,像在走向刑场。凌锦一手揽着她的肩,低声安抚:“没事,很快的。”

取号、登记、量体温,流程很顺利。轮到他们时,护士领他们进了一间注射室。房间不大,一张白色的诊疗床,一个放着各种医疗用品的推车,墙上贴着疫苗接种的注意事项。

“袖子撸起来。”护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声音温和,手里已经拿起了注射器。

周沚弦僵硬地坐下,慢吞吞地开始撸左手的袖子。她今天穿的是那件oversize的卫衣,袖子很宽,撸了半天才露出上臂。她的手臂不算纤细,是那种健康的、带着一点肉感的手臂,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凌锦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能感觉到周沚弦的身体很紧绷,肩膀的肌肉都僵住了。

但凌锦自己……其实也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打针本身——他活到三十九岁,体检、抽血、打疫苗,经历得多了。但看着针头,那种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适感还是会冒出来。尤其是现在,针头要对准的是周沚弦。

护士用酒精棉球在周沚弦上臂消毒,冰凉的触感让她抖了一下。

“放松。”护士说,“肌肉太紧的话会更疼。”

周沚弦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但显然失败了。她转头看凌锦,眼睛已经有点红了:“爸爸……”

“在呢。”凌锦握了握她的肩,声音放得很柔,“不看,很快就好了。”

他自己说话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支注射器上。针头不算粗,但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护士的手很稳,捏起周沚弦手臂的皮肤——

针头刺进去的瞬间,凌锦感觉到周沚弦整个人猛地一颤。

“啊——!”她叫了出来,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惊呼。

凌锦的心也跟着一紧。他看见针头没入皮肤,看见护士缓缓推动注射器,看见药液进入肌肉时周沚弦手臂微微的鼓胀。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握紧了周沚弦的肩膀。

“痛痛痛痛痛——”周沚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夸张的哀嚎,“好酸!好胀!啊啊啊护士姐姐轻点!”

护士被她逗笑了,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马上就好,再忍一下。”

周沚弦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大哭,就是一颗一颗往下掉,混着她夸张的表情,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她一直盯着凌锦,眼睛红红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好痛快哄我”。

凌锦是真真切切地心疼。

虽然知道周沚弦的哀嚎有很大夸张成分——这孩子一向擅长放大自己的感受来索取关注——但看着针头扎进她手臂,看着她疼得眼泪汪汪的样子,那种心疼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觉得,这针好像扎在了自己心上。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迅速用棉签按住针眼,“按五分钟,不要揉。”

周沚弦立刻用右手按住棉签,左手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靠在椅背上,但不忘继续哀嚎:“疼死了……我感觉我的胳膊要废了……”

凌锦从护士手里接过接种单和注意事项,道了谢,然后弯腰看着周沚弦:“能走吗?”

周沚弦点点头,但站起来时故意晃了一下。凌锦立刻扶住她,她顺势把大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小声抽气:“疼……”

凌锦揽着她走出注射室,来到外面的观察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沚弦立刻歪倒在他身上。

“要观察半小时。”凌锦看了眼墙上的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胳膊疼。”周沚弦闷闷地说,“又酸又胀,动一下都疼。”

她说着,把按着针眼的棉签拿开看了看——针眼很小,已经不出血了,但周围的皮肤有点红。她把棉签扔掉,然后开始摆弄凌锦的手。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紧张、无聊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就喜欢玩凌锦的手指。捏捏指节,摸摸掌纹,或者干脆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研究。

凌锦任由她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观察区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广播叫号声。周沚弦玩了一会儿他的手,忽然说:“爸爸,你刚才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凌锦愣了一下:“……有吗?”

“有。”周沚弦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了泪光,反而带着点狡黠的笑,“你握我肩膀握得好紧,我都觉得疼了。”

凌锦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他失笑,承认了:“嗯,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周沚弦好奇,“你又不用打针。”

凌锦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看着针扎进你胳膊,比扎我自己还难受。”

周沚弦怔住了。

她看着凌锦——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哪怕在商场上遇到再大的危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现在,因为一支小小的疫苗针,他露出了这样真实的不安和心疼。

她忽然就不想再夸张地喊疼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她小声说,把脸埋回他肩上,“我就是想撒娇。”

凌锦笑了,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我知道。但你想撒娇就撒,不用勉强。”

周沚弦“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困了。

周六早上,本来可以睡懒觉的日子,却要早起上学,上完学又来打疫苗。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加上注射后的轻微反应,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爸爸……”她含糊地叫他。

“嗯?”

“我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困了就睡会儿。”凌锦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到时间了我叫你。”

周沚弦点点头,真的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只有按着针眼的那只手还无意识地蜷着。

凌锦低头看她。

少女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脸颊因为靠在他肩上而压出了一点红印。她的左手还露在外面,上臂针眼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打过针的痕迹。

凌锦轻轻拉下她的袖子,盖住手臂,又把她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她的脑袋。然后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半小时很快到了。凌锦轻轻拍了拍周沚弦:“沐沐,时间到了,该走了。”

周沚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嗯?”

“观察时间到了。”凌锦扶着她站起来,“回家再睡。”

周沚弦点点头,靠着他慢慢往外走。她的左手还是不太敢动,一直垂在身侧。走到门口时,护士特意叮嘱:“今天这只手不要提重物,不要用力,洗澡别沾水。”

凌锦认真记下:“好,谢谢。”

回到家,周沚弦彻底蔫了。她瘫在沙发上,左手僵直地放在身侧,右手抱着抱枕,眼睛半闭不闭的。

凌锦把她的书包和外套放好,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周沚弦用右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去,然后看着凌锦,眨了眨眼。

“爸爸。”

“嗯?”

“我想吃橘子。”她说,“但是橘子要剥皮。”

凌锦懂了。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橘子,坐在她旁边,开始剥。橘皮在他手里很听话,三两下就剥干净,露出饱满的果肉。他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递到她嘴边。

周沚弦张嘴吃了,满足地眯起眼。

吃了一整个橘子,她又说:“我想看平板,但是平板在书包里。”

凌锦起身,从她书包里拿出平板,解锁,打开她常用的视频App,递给她。

周沚弦接过,看了几分钟,又说:“爸爸,我有点冷。”

凌锦又去拿毯子,给她盖在腿上。

整个下午,周沚弦就像个需要全自动服务的小皇帝。想喝水,凌锦倒;想吃零食,凌锦拿;想上厕所,凌锦帮她开门关门;甚至她想挠一下左手臂针眼附近发痒的地方,都是凌锦小心地帮她轻轻按揉。

周沚弦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到凌锦完全乐在其中,甚至因为能照顾她而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就坦然接受了。

傍晚时分,凌锦真的买回了披萨、炸鸡和甜品店的招牌蛋糕。周沚弦左手不能用,他就把披萨切成小块,用叉子喂她;炸鸡也撕成小条,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蛋糕更是直接一勺一勺地喂。

周沚弦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爸爸。”她咽下一口蛋糕,忽然说。

“嗯?”

“下次打疫苗,你还能陪我来吗?”

凌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当然。”他说,“以后所有针,爸爸都陪你打。”

周沚弦笑了,凑过来,用没打针的右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

“爸爸最好!”

凌锦搂住她,也笑了。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灯光温暖,食物香气弥漫。一个左手暂时“残疾”的少女,和一个心甘情愿当“全自动仆人”的父亲,分享着披萨和蛋糕,分享着这个有点疼、有点麻烦、但更多是温暖的疫苗日。

周沚弦想,打针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爸爸在的时候,不可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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