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十点,凌锦的书房。
周沚弦抱着数学练习册和物理卷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来时,凌锦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一本商业传记。暖黄的落地灯在他身侧投下一圈光晕,手里的书页已经翻过大半。
“爸爸!”周沚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作业写不完特有的焦躁和……期待?“这道题我不会!”
她把练习册往凌锦面前一递,手指戳着一道函数题。凌锦放下书,接过练习册,扶了扶眼镜,仔细看题。
嗯,函数,三角函数,图像变换……有点印象。他高中时数学还不错,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基本的逻辑还记得,公式嘛……周沚弦有笔记。
“我看看啊……”凌锦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和笔,开始演算。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回忆某个公式,或者确认某个变换规则。周沚弦就趴在他旁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花了大概十分钟,凌锦终于解出来了。他把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然后递给周沚弦:“应该是这样。你看看能看懂吗?”
周沚弦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亮了:“懂了!谢谢爸爸!”
她说着,凑过来在凌锦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抱着练习册跑了。凌锦摸着被亲的地方,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孩子……倒是很会“付报酬”。
他重新拿起书,刚看了两页,周沚弦又回来了。
这次她拿的是物理卷子。
“爸爸,这道力学题……”她把卷子铺在凌锦面前,手指点着一道看起来就很复杂的题目——几个方块用绳子连着,在斜面上滑动,还涉及摩擦力和加速度。
凌锦低头看了看题目。
第一反应:这图画得挺标准。
第二反应:这些符号……F、μ、a……好像认识。
第三反应:等等,这几个力是怎么分析的来着?
他扶了扶眼镜,又凑近了些,眉头微微皱起来。他试图回忆高中物理的内容——牛顿定律?受力分析?摩擦力公式?但那些知识就像被时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模糊不清,拼凑不起来。
周沚弦还趴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期待。那种眼神,明显是觉得“我爸爸什么都会”。
凌锦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沚弦,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尴尬的表情。
“沐沐。”他清了清嗓子,指着自己,“我高中是文科生。”
周沚弦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啊?”
“纯文科生。”凌锦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政治、历史、地理的那种文科生。物理……我高二会考完就再也没碰过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沚弦“噗”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笑,而是放声大笑,笑得肩膀直抖,趴在地毯上起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拍地毯,“文科生!爸爸你居然是文科生!我还以为你肯定是理科大佬!”
凌锦看着她笑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谁规定看起来像理科好的就一定是理科生?”
“可是你数学不是解出来了吗!”周沚弦抬起头,眼睛都笑出泪花了。
“数学是文科也要学的。”凌锦无奈,“而且那是基础函数题,我还记得一点。但物理……”他指了指卷子上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图,“这个我真不行。”
周沚弦笑够了,爬起来,凑到凌锦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没关系没关系,文科生爸爸也很好!”
她说完,又噔噔噔跑出书房。凌锦以为她是去自己研究物理题了,结果不到两分钟,她又回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着政治练习册。
“那这个呢?”她把练习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凌锦,眼睛又亮起来,“必修二,经济与社会!爸爸这个你总该会了吧!”
凌锦低头一看题目——是一道关于“企业如何通过创新提高竞争力”的论述题。
他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专业对口。
绝对的、百分之百的专业对口。
他轻咳一声,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无奈尴尬,切换成了沉稳自信。他接过练习册,又从旁边拿过一支笔,语气平和但带着明显的愉悦:
“这个啊,来,爸爸给你讲讲。”
接下来的半小时,凌锦从企业创新的类型(产品创新、工艺创新、市场创新、组织创新)讲到创新对企业竞争力的影响(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差异化、获取垄断利润),又从现实案例(某科技公司的研发投入、某传统企业的数字化转型)讲到政策支持(税收优惠、专利保护、产学研结合)。
他讲得条理清晰,案例生动,甚至还能结合当前的经济形势和行业趋势。周沚弦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所以这道题,你可以从这几个角度展开……”凌锦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第一,创新是什么;第二,为什么创新能提高竞争力;第三,企业具体怎么做;第四,可以举什么例子;第五,总结。”
他把草稿纸推给周沚弦:“按照这个思路写,分数不会低。”
周沚弦看着那张写满要点的草稿纸,又抬头看看凌锦——后者正端起旁边的水杯喝水,表情平静,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终于有用武之地”的满足感。
她忽然凑过去,又在凌锦脸颊上亲了一下。
“爸爸最棒了!”她说,然后抱着政治练习册和草稿纸,心满意足地跑了。
凌锦摸着又被亲的脸颊,笑着摇摇头。
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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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是所有科目都能这么顺利。
周日晚上,准确说是周一凌晨一点,周沚弦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英语作业蹭进凌锦书房时,凌锦已经准备睡了。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熬夜熬到极限的沙哑和哀求,“救我……”
凌锦看着她手里那本英语练习册,又看看她可怜巴巴的脸,叹了口气:“哪题?”
“作文……”周沚弦把练习册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作文题,“Write a letter to your pen pal about your recent school life. 不少于120词……”
她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我实在写不动了……单词都想不起来了……爸爸你帮我写一下好不好?就这一次!”
凌锦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他接过练习册,看了看题目——给笔友写信谈学校生活。不算难。
他又看看周沚弦——她已经趴在书桌上,眼睛都快闭上了。
“去睡吧。”凌锦终于松口,“我帮你写。”
周沚弦瞬间清醒了一点,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凌锦点头,“但下不为例。”
“爸爸最好!”周沚弦跳起来,又想亲他,但被凌锦抬手挡住了。
“快去睡。”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周沚弦用力点头,抱着剩下的作业,摇摇晃晃地走了。
凌锦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构思这篇英语作文。
他英语确实好——从小学就开始学,大学在美国读的,工作后更是常年和英语打交道,开会、谈判、写邮件,英语几乎成了第二母语。但他很少……写这种高中英语作文。
他想了想,决定以周沚弦的口吻写。学校生活嘛,就写最近月考压力大,但和朋友一起去吃了好吃的,还参加了学校的篮球赛当啦啦队——虽然周沚弦压根不看篮球,但作文嘛,总得有点内容。
他写得很快,流畅自然,甚至用了一些稍微复杂的句型和词汇。写完一数,150词,超了,但应该没问题。
他检查了一遍拼写和语法——看起来都正确。然后他把作文抄到周沚弦的作业本上,字迹还特意模仿得潦草了一些,显得更像中学生写的。
做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凌锦关灯回房,心想: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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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问题大了。
周二晚上,周沚弦放学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憋笑、促狭,还有一点点……同情?
凌锦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回头看她:“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周沚弦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凌锦。
“爸爸。”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英语作文被骂了。”
凌锦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转过头:“……骂了?”
“嗯。”周沚弦点头,努力绷着脸,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英语老师今天上课,特意把我的作文投影出来,当反面教材。”
凌锦:“……反面教材?”
“对。”周沚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周沚弦,你的语法知识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个词怎么能这样用?!这个句型是这么用的吗?!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她模仿英语老师的语气惟妙惟肖,连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都学出来了。
凌锦彻底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关掉火,走到周沚弦面前,眉头皱起来:“我写的语法有问题?”
“有啊!”周沚弦眼睛弯成月牙,“老师说我用了太多‘高级’但用法错误的词汇,句型也乱七八糟,中式英语痕迹严重……哦对了,她还说我 letter 的格式都不对,称呼和落款写得像商务邮件。”
凌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周沚弦看着他这副罕见地茫然又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凑近些,拍拍凌锦的肩膀,语气促狭:“没事没事,爸爸,我知道你是好心。就是……咱们以后还是别碰英语作文了,好吗?”
凌锦看着她的笑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沚弦的英语,是出了名的差。词汇量低,语法混乱,连小学课标词汇和基础句型都不一定掌握。而他,用自己习惯的、商务英语的思维和表达,去写一篇高中英语作文……
确实,不被骂才怪。
凌锦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透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爸爸?”周沚弦还在笑,“你还好吗?”
凌锦放下手,看着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窘迫,有好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委屈?
“我……”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真的觉得我写得挺通顺的……”
周沚弦终于彻底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爸爸你太可爱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我们英语老师要是知道这篇作文是你写的,表情一定更精彩!”
凌锦看着她笑成这样,自己也被感染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实在太丢人,摇摇头,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开火煮面。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沚弦笑够了,蹭到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声音还带着笑后的轻颤:
“不过爸爸,政治题你讲得真的特别好。我们班政治课代表今天看了我的作业,说我这道题答得可以当标准答案了。”
凌锦侧头看她:“真的?”
“嗯!”周沚弦用力点头,“她还问我是不是找了什么厉害的辅导老师。我说——”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锦,“是我爸爸教的。”
凌锦的心,就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那以后政治题还来找我。”
“好!”周沚弦答应得飞快,然后又补充,“但是英语作文就不用了。”
凌锦:“……知道了。”
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窗外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依次亮起。
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在煮面,一个靠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笑声轻轻。
凌锦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递给周沚弦。
“吃吧。”他说,“吃完早点休息。”
周沚弦接过碗,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忽然又抬头看凌锦:
“爸爸。”
“嗯?”
“你明天能再给我讲讲政治吗?我们马上要学‘我国的分配制度’了。”
凌锦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好,明天讲。”
窗外,夜色温柔。
窗内,一碗热面,一盏暖灯,一个讲不好英语作文但能讲好政治经济的父亲,和一个英语很差但会为他的专业领域鼓掌的女儿。
这大概就是,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家的模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