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作业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凌锦刚关上卧室的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的双月——一大一小,一银一金——正悬在靛紫色的夜空中,透过半透明的智能窗膜洒进柔和的光晕。他调整了一下颈后的记忆枕,舒适地叹了口气。
忙碌了一周,终于能在周末前夜早点休息。
然而,他身边的被窝突然动了动。
“爸爸。”
周沚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心虚的犹豫。凌锦侧过头,看见女儿正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可疑。
“嗯?”凌锦应了一声,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周沚弦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她身上穿着那套毛茸茸的、印着星云图案的睡衣,脑袋上那对因放松而耷拉着的浅灰色能量触角,此刻正微微颤动,显示出主人的不安。
“那个……”她舔了舔嘴唇——这是人类形态时的习惯性动作,虽然他们的本体并不需要,“我突然想起来……明天生物课……”
凌锦静静地等着下文。
“老师上周说……”周沚弦的声音越来越小,“明天每个学生要带一个……碳基生物样本……活的……去学校。”
卧室里安静了五秒。
凌锦慢慢地、也坐了起来。他头顶那对深蓝色的、更粗壮的能量触角因为情绪波动而闪烁了一下微光。
“……碳基生物样本。”他重复道,语气平静,但带着明显的无奈,“活的。”
“嗯……”周沚弦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就……地球人那种。”
凌锦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沐沐。”他开口,声音里是克制的叹息,“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你们老师是上周布置的作业。而你,”他顿了顿,“在临睡前十分钟,才想起来。”
周沚弦的脸红了——是真的生理性泛红,这是他们拟态成人类形态时保留的少数几个有趣反应之一。她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我……我上周记了的!真的!在终端备忘录里!但是……但是它被其他通知刷下去了!而且这周数学小测、星际史论文、还有能量场实验报告……我忙忘了嘛!”
她说得又快又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恳求地看着凌锦,身后的能量尾(平时隐藏着,此刻因焦虑而显形了一小截)在床单上不安地扫来扫去。
凌锦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柔软的纵容。他太了解周沚弦了——她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会被各种事情淹没,然后在最后一刻才惊觉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就像上次,她在交星际植物观察报告的前一晚,才想起来自己种的那盆会发光的苔藓已经枯死了。
就像上上次,她在语言课口语考试前半小时,才想起来要背的外星语对话一篇都没看。
现在,她在生物课的前一晚,才想起来要去四万光年外的地球“抓”一个活体样本。
凌锦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爸爸?”周沚弦的眼睛亮了起来。
“穿衣服。”凌锦走到衣柜前,开始换下睡衣,“穿方便活动的。能量抑制器戴好,别到时候一紧张把本体形态露出来了。”
周沚弦欢呼一声,几乎是跳下床的。她冲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带银色能量纹路的紧身行动服——这是他们种族的标准“外出服”,能适应大多数碳基星球的低氧环境和重力变化。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家里的私人机库里。
机库不大,停着一艘流线型的银色小型飞船,大概只有地面车大小。这是凌锦的私人代步工具,用于短途星际旅行——比如去附近的贸易站,或者像现在这样,去地球“抓作业”。
“定位地球,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凌锦一边设置导航,一边对周沚弦说,“避开人口密集区和军事设施。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我们速去速回,争取一点半前回来睡觉。”
周沚弦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眼睛盯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星图:“嗯嗯!”
飞船悄无声息地滑出机库,升入夜空。穿过大气层时,舷窗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涟漪。进入太空后,凌锦启动了短距跃迁引擎。
“坐稳。”他说。
下一秒,飞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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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地球来说,这一夜注定不平凡。
凌晨零点十七分,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农场。
十八岁的大学生杰克刚参加完朋友的派对,正醉醺醺地开着皮卡回家。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乡村音乐,他跟着哼唱,完全没注意到夜空中有个银色的光点正在迅速接近。
直到一道柔和的、淡粉色的光束从天空射下,笼罩了他的皮卡。
“What the……”杰克眨了眨眼,以为是酒精产生的幻觉。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从驾驶座飘了起来,穿过敞开的车窗(他发誓自己没开车窗),朝着天空飞去。
“HOLY SH——!!!”
他的惨叫被夜风吞没。
同一时间,中国四川的一个小县城。
值夜班的保安老李正在小区门口打盹,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突然,他感觉头顶一凉,睁开眼,看见一道浅蓝色的光束正照着自己。
“啥子东西……”老李眯起眼,以为是哪个熊孩子拿激光笔照他。
然后他也飘起来了。
“诶诶诶?!救命啊——!!!”
法国巴黎,一个刚结束酒吧工作的服务生。
日本东京,一个在便利店外吃关东煮的上班族。
澳大利亚悉尼,一个在海边散步的游客。
全球各地,无数道颜色各异的光束在夜空中亮起又熄灭。粉色、蓝色、绿色、金色……像一场无声而诡异的灯光秀。而被光束笼罩的人们,都在短暂的惊呼或惨叫中,消失在夜空里。
社交媒体瞬间炸了。
【卧槽我刚才看见UFO了!真的!把我邻居吸走了!】
【Holy shit it's real! They're here!】
【あれ…私、浮いてる…?】
全世界的人类都在尖叫、拍照、录像、报警。但等警察和军队赶到时,天空早已恢复平静,只有夜风和星光。
哦,还有少数几个幸运(或者说倒霉)的目击者,拍到了模糊的画面:银色的、碟状的小型飞行器,以及飞行器底部射出的、温柔但不容抗拒的光束。
人类文明在这一夜,正式接受了外星人存在的事实。
并且得出了一个结论:外星人喜欢在凌晨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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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周沚弦和凌锦这边,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们的飞船悬停在地球大气层外,开启了隐形模式。凌锦操作着捕捉光束——那是他们文明的基础科技之一,用于安全地转移生物样本——精准地锁定目标,吸入,放进飞船后舱的生命维持箱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够了。”凌锦关掉控制面板,看了一眼后舱监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金发青年正躺在维持箱里,双目紧闭,但生命体征平稳。“一个就够了,你们老师又没要求性别、年龄、种族细分。”
周沚弦趴在后舱的观察窗上,好奇地看着那个地球人:“他看起来……好脆弱。骨骼密度好低,肌肉组织也不发达,表皮连基础的能量防护层都没有。”
“碳基生物都这样。”凌锦启动返航程序,“别看了,坐好,我们回去。”
飞船再次化作流光。
从出发到返回,全程耗时——按照他们的时间流速——二十二分钟。
而地球时间,才过去不到十一秒。
回到机库时,正好凌晨一点十七分。凌锦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地球人放进专用的生态箱里,设定好环境参数(模拟地球大气:氮氧混合,1个标准大气压,20摄氏度,适量湿度),然后关上了箱盖。
“好了。”他拍拍手,看向周沚弦,“作业完成。现在,去睡觉。”
周沚弦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刚才的兴奋劲过去后,困意涌了上来。她揉着眼睛,跟着凌锦回到卧室,几乎是倒头就睡。
凌锦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忍不住笑了。
他想,明天地球的新闻一定很精彩。
不过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小女儿,终于能按时交生物课作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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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又是一个深夜,凌晨一点。
地球,全球各地,无数家庭。
父母们惊恐地发现,夜空再次亮起了那些熟悉的光束——粉色、蓝色、绿色、金色……
社交媒体再次爆炸:
【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这次抓了我表哥!他刚才还在阳台抽烟!】
【为什么总是凌晨啊!外星人不用睡觉吗?!】
而在遥远的星际另一端,在凌锦的家里——
周沚弦再次心虚地、理不直气也壮地站在凌锦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眨巴眨巴:
“爸爸……我们老师上周说……明天要带一个活的水狗星球生物……我……我忘了……”
凌锦看着她,沉默。
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穿衣服。”他说,“机库见。”
窗外,双月依旧高悬。
窗内,又一个仓促的星际“作业救援行动”,即将开始。
而地球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眼中的“外星人入侵”,其实只是一群拖延症晚期的外星高中生,在赶作业。
人类的恐惧,外星学子的焦虑。
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以如此荒诞的方式,达成了奇妙的共鸣。
凌锦一边设置飞船导航,一边想:也许他该给周沚弦的终端装个作业提醒程序。
不。
他摇摇头,笑了。
还是这样吧。
虽然麻烦,虽然仓促,虽然地球人可能会因此拍出无数部蹩脚的外星入侵电影——
但能看到周沚弦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恳求和依赖的眼睛,能在深夜陪她完成一场又一场荒诞的星际冒险……
好像,也不错。
飞船升空,跃入星海。
身后,是又一次的地球全球性尖叫。
身前,是女儿的作业,和又一次并肩的“犯罪”。
凌锦想,这大概就是,当父亲的乐趣吧。
哪怕这个“父亲”,需要时不时地去四万光年外,“绑架”几个无辜的碳基生物。
(完)
zzx外星小孩依旧会遗忘作业然后在最后关头和家长一起临时抱佛脚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