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锦站在机场的文创店里,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云朵形状的夜灯。
夜灯是软硅胶材质,按压会亮起暖黄色的光,再按会变成星空投影模式,在墙上投出细小的光点。店员在一旁热情介绍:“这款很受女孩子喜欢,可以当小夜灯,也能当床头装饰。”
同行的高管站在店门口,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凌锦,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们刚结束三天的跨国谈判,本该直奔停车场回公司开复盘会。但凌锦却让司机稍等,自己走进了这家开在候机楼里的文创店。
“凌总,”高管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是……”
凌锦已经拿着夜灯走到收银台,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盒印着卡通猫咪的便签纸,一套莫兰迪色系的荧光笔,还有一个毛绒绒的、可以挂在书包上的小仓鼠挂件。他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很自然地回答:“给我家孩子带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高管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真实的、从眼底漫出来的柔软。
高管愣住了。
他跟了凌锦五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冷硬,见过他处理危机时杀伐决断的凌厉,也见过他在庆功宴上举杯时的从容得体。但他从未见过凌锦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冰山忽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下面温热的泉眼。
“您……有孩子了?”高管下意识问。
“嗯。”凌锦把包装好的纸袋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女儿,上高一。”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高管敏锐地捕捉到,凌总在说“女儿”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直到坐进车里,高管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凌锦——后者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那个文创店的纸袋,显然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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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情很好”的状态,在凌锦的生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比如某次季度汇报会上,市场部总监在分析青少年消费趋势时,随口提了一句“现在的中学生都喜欢收集这种文创小玩意儿”。一直沉默听汇报的凌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确实。我女儿就喜欢这些,房间里摆了一架子。”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凌锦。这位以冷静、甚至有些冷漠著称的掌权者,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眼神落在投影屏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创产品图片上,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柔和?
市场部总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接话:“是是是,凌总说得对,这个市场潜力很大……”
凌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会议里,他偶尔会针对“青少年偏好”这个维度提几个问题,问得细致又具体,像是在做田野调查。
会后,几个高管聚在茶水间,忍不住低声议论:
“凌总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
“上高一?那得十五六岁吧?凌总今年……三十九?”
“难道是……”
“嘘——别乱猜。”
他们没看见的是,凌锦回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备注为“沐沐”的聊天窗口。他拍了张桌上新到的文件堆的照片发过去,配文:
【今天又要加班。沐沐晚饭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一张照片:一碗看起来卖相不太好的番茄鸡蛋面,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黄瓜。
【自己煮的面!虽然失败了但能吃!】
凌锦看着照片,忍不住笑出声。他回复:
【很棒。记得关火。】
【知道啦!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什么?】
【秘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的脸——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此刻那双眼里的笑意,让那些岁月痕迹都显得温柔起来。
凌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凌峰行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凌峰行出差回来,会从行李箱里拿出包装精致的礼物——一块名贵的儿童手表,一套进口的画具,一本全英文的绘本。礼物总是很贵,但每次递给他时,凌峰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拿着。别辜负我的期待。”
那不是礼物,是考核标准。
而现在,凌锦在机场的文创店里,花一百多块钱买一个夜灯、几支荧光笔、一个毛绒挂件。东西不贵,甚至有些幼稚。但当他想象周沚弦拆开包装时的表情——可能是嫌弃地说“好幼稚”,然后偷偷把夜灯摆在床头——他就觉得,这一百多块钱,花得比任何一笔上亿的投资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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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养孩子”带来的情绪波动,远不止这些轻松愉快的时刻。
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是在周沚弦期中考试后。
那天是周六,凌锦难得没有工作,在家看财经周刊。周沚弦背着书包回来时,他刚好在厨房煮咖啡。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沐沐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话问出口的瞬间,凌锦就意识到不对。
因为周沚弦站在玄关,低着头换鞋,动作很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喊“爸爸我回来了”,也没有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她只是沉默地换好鞋,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
她没说话,只是把成绩单递给他。
凌锦接过,展开。
总分在班级中下游,数学尤其糟糕,比上次还退了十名。政治和英语倒是还行,但拉不回总分。
他抬起头,看向周沚弦。
少女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在等他说话——也许是批评,也许是失望,也许是那句她最讨厌的“你要努力”。
凌锦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凌峰行从不会发火,只会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凌锦,你是凌家的孩子。这种成绩,配不上你的姓氏。”
没有责骂,没有体罚。但那种眼神和话语,比任何打骂都让人窒息。
而现在,他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因为考砸了而忐忑不安,等着他的审判。
凌锦把成绩单放在料理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沚弦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
周沚弦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听懂。
凌锦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蛋糕——是周沚弦最喜欢的巧克力慕斯,上面撒满了脆珠。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盘子。
“先吃点东西。”他切了一大块放进盘子里,推到她面前,“考了一天试,累了吧?”
周沚弦愣愣地看着蛋糕,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我……考砸了。”
“嗯,看见了。”凌锦给自己也切了一小块,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数学是有点难,这次卷子出得偏。”
“我没考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一次考试而已。”凌锦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叉子,“沐沐,成绩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要让我的孩子这么难过的地步。”
周沚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更红了。她低下头,拿起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巧克力脆珠,很小声地说:“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凌锦反问,“你尽力了,不是吗?”
“我……我没有很努力。”周沚弦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我上课有时候会走神,作业也是糊弄……”
“那就下次认真一点。”凌锦的语气依然很温和,“但即使你不够努力,考砸了,也不代表我要生气。沐沐,成绩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我可以陪你分析问题,可以给你请家教,可以做任何你需要我做的事。但我不会因为分数高低,而改变对你的态度。”
他顿了顿,看着周沚弦慢慢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继续说:
“你考得好,我为你高兴,带你去吃大餐庆祝。你考砸了,我也一样爱你,一样会坐在这里陪你吃蛋糕。这不冲突。”
周沚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蛋糕盘子的边缘。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
“……蛋糕好甜。”
“嗯。”凌锦也吃了一口,“是有点甜。”
“下次……下次我会好好听数学课的。”她又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很多。
“好。”凌锦笑了,“需要我帮你找老师吗?”
“不用。”周沚弦摇摇头,又挖了一大口蛋糕,“我自己先试试。实在不行再找你。”
“行。”
他们安静地吃完蛋糕。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料理台上,把蛋糕的包装盒照得闪闪发亮。
凌锦收拾盘子时,周沚弦忽然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
“爸爸。”
“嗯?”
“你真好。”
凌锦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眼睛还红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的少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更好。”他说。
那天晚上,凌锦在书房处理邮件时,收到周沚弦发来的消息:
【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三道数学题。】
他回复:【好,需要我监督吗?】
【不用!我自己来!不过……如果我坚持了一个月,你能带我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吗?】
凌锦看着屏幕,忍不住笑起来。他仿佛能看见周沚弦打出这行字时,脸上那种狡黠的、讨价还价的表情。
【行。坚持一个月,去吃日料。坚持两个月,带你去游乐园。】
【成交!!!】
放下手机,凌锦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他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市场部总监说的那句话——“现在的中学生都喜欢收集这种文创小玩意儿”。
当时他觉得,自己开始理解那些在商务场合提起孩子就滔滔不绝的合作伙伴了。
不是炫耀,不是话痨。
而是当你心里装着一个人,当你因为她的喜怒哀乐而牵动情绪,当你发现自己的生活因为她而多了许多琐碎却温暖的细节时,那种满溢的、想要分享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就像此刻,他看着窗外,忽然很想告诉什么人:
我的女儿,今天考砸了,但我们一起吃了蛋糕。
她哭了,但后来又笑了。
她说下次会努力。
她真好啊。
凌锦转过身,走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数据。他坐下来,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专业。
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点尚未褪尽的、温柔的痕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