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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珠,心上刃

枕畔的未完成时

家长会当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教学楼干净的玻璃窗,在走廊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册和青春期特有的、蓬勃又躁动的气息。凌锦提着纸袋,里面装着周沚弦念叨过的某家新出的芝士葡萄奶茶,还有几包她爱吃的海苔饼干。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和休闲裤,少了平日的商务感,多了几分温和的书卷气,走在满是家长和学生的高中走廊里,并不突兀,反而引得一些目光悄悄追随。

他的心情是难得的、纯粹的轻松愉悦。欣然赴约,像一个最普通的、疼爱女儿的父亲。他甚至能想象出周沚弦看到他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会骤然亮起的样子,可能会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一定会忍不住上扬。这种想象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按照周沚弦发来的班级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高一(5)班。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和学生,嘈杂声一片。他站在门口,目光带着笑意,正准备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一个橙色的篮球,从教室后方几个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男生方向,带着漫不经心的力道飞了过来。它没有奔向篮筐,而是划过一个低平的、可恶的弧线,直奔靠窗那排座位上一个正低头整理书本的少女。

“砰!”

一声闷响。不重,但在凌锦耳中,不啻于惊雷。

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沚弦的侧脸上。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砸得歪向一边,鼻梁上的灰框眼镜瞬间被撞飞,“啪嗒”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她桌上摞得高高的书堆被她的手臂一带,“哗啦啦”倾倒下来,书本试卷散落一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周沚弦保持着被砸歪的姿势,一只手捂住了脸颊,手指缝隙间能看到迅速泛起的红痕。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不清表情。

而那几个始作俑者的男生,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其中一个高个子、剃着短寸的男生,大概是扔球的那个,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不是去捡球或道歉,而是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散落的课本,嬉皮笑脸地冲着捂着脸的周沚弦嚷了一句:

“哟,猪妞,挡着球道了知不知道?”

污言秽语,清晰无比地传进凌锦的耳朵。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如同休眠火山下陡然喷发的岩浆,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席卷了凌锦的全身。那怒意如此凶猛,如此纯粹,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刹那的陌生——那是久违的、足以吞噬理智的震怒。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二十三岁那个冬天,面对父亲彻底碾碎他希望的冷酷手段时。

他的小女儿,他放在心尖上疼惜、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沐沐,就在他眼前,被如此粗鲁地伤害,被如此轻蔑地羞辱!

指关节捏得发白,纸袋的提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几乎要一步跨进去,用他能想到的最冰冷、最压迫的方式,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立刻付出代价。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捂着脸的周沚弦,动了。

她猛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脸颊上红痕刺眼,眼镜不在,露出一双因为愤怒和疼痛而蓄满了水光、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怯懦或委屈,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狂暴的怒火。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去看门口的凌锦。

她一言不发,转身,几步冲到那个短寸男生(显然就是骂人的那个)的座位旁——他的课桌就在不远处。在所有人,包括那个男生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周沚弦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他桌面上堆着的书本、卷子、笔袋、水杯……所有的一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地上一扫!

“哗啦——哐当!”

东西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水杯滚出老远。

男生惊呆了,旁边的同学也惊呆了。

但这还没完。周沚弦似乎觉得还不够,抬起脚,对着那张课桌的侧面,用力一踹!劣质的课桌晃了晃,“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桌肚里的杂物也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反击惊呆了。

短寸男生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涨红,怒骂一声:“我操你……”伸手就要去抓周沚弦的胳膊。

周沚弦反应更快,她侧身躲开(虽然有点踉跄),顺手抄起了旁边一把没人坐的木质椅子——不算重,但足够坚硬。她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椅子,朝着男生身侧的空地(并没有直接砸向人,但威慑力十足)猛地砸了下去!

“砰!!!”

椅子腿撞击地面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地板似乎都颤了颤。

男生被这不要命般的气势吓得本能后退一步。

周沚弦丢掉椅子,目光一扫,看到了地上那个滚落的、男生的不锈钢水杯。她弯腰捡起,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半杯水。她走到惊魂未定的男生面前,在他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将杯子里剩下的水,结结实实、一滴不剩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哗——”

水流顺着男生惊愕的脸淌下,打湿了他的前襟。

然后,周沚弦将空杯子用力掷回他脚边,金属杯身撞击地面,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锐响。

整个教室,死一般寂静。只有男生粗重的喘息,和周沚弦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凌锦站在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震怒,在周沚弦抄起椅子砸下去的那一刻,奇异地、骤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恍然、以及……极其强烈的、近乎激赏的认同感。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眼底的寒冰融化,闪过一丝极快、却清晰无比的赞许与解气。

好。很好。

他的沐沐,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骨子里有血性,有被触及底线时毫不犹豫、以牙还牙的锋芒。这让他意外,更让他……欣慰。甚至,有种“理当如此”的畅快。他凌锦视若珍宝的孩子,怎么能是只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懦弱之辈?

然而,那短寸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反击,尤其是被泼了一脸水,羞愤交加,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暴怒。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猛地朝周沚弦扑过去,狠狠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你他妈找死!”

周沚弦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别人的课桌上才稳住,脸上的红痕更明显了,呼吸急促。

几乎在同一时间,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男人毫不顾场面的大吼和妇人的哭叫传了过来:“儿子!谁欺负我儿子!”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那短寸男生的父母。他父亲一眼看到儿子满脸水渍、课桌翻倒的狼藉场面,再看到站在一旁脸颊红肿、气息不稳的周沚弦,顿时勃然大怒:

“就是你敢打我儿子?反了天了!没家教!看我不替你爹妈教训你!”说着,竟扬手就要打下来。

就在那粗粝宽大的手掌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一道身影,以一种绝对保护且不容置疑的姿态,稳稳地、迅捷地插入了周沚弦与那一家人之间。

凌锦站定了。他不再掩饰周身的气场,那刻意收敛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和冷意,如同出鞘的寒刃,无声地弥漫开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胳膊,就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将周沚弦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看向那气势汹汹的家长,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冰冷的审视。那目光让中年人不自觉地动作一滞,扬起的巴掌僵在了半空。

“这位家长,”凌锦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动手,不合适吧?”

他的出现和态度,显然震慑住了对方。大人张了张嘴,一时竟没吼出来。他们儿子也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势惊人的男人。

而此刻,被凌锦护在身后的周沚弦,终于从剧烈的情绪和反击的冲击中稍微回过神来。她看到了凌锦挺直的背影,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

一瞬间,所有的凶狠、暴怒、张扬,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怔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瑟缩。

她刚才做了什么?砸桌子,摔椅子,泼水……像个疯子一样。凌老师全都看见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粗野、暴力吗?会觉得她惹是生非吗?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责备她?

巨大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僵直地站在原地,方才还气势汹汹、仿佛能撕碎一切的小兽,此刻却像被雨淋湿的雏鸟,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不敢靠近凌锦的背影,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凌锦虽然面对着那无理取闹的人们,但心神有一大半系在身后的女儿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细微的退缩和僵硬。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尖锐地疼。

她在怕。不是怕那对家人,而是在怕……他的看法?怕他的不认可?怕他会因为她的“不够温顺乖巧”而责备她?

这种认知,比看到她被球砸到、被辱骂,更让凌锦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自责的痛楚。他的小女儿,在勇敢地反击了施加于她的恶意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而不悦?

这何尝不是一种证明?证明他给予的安全感,或许还不够彻底,还不够让她坚信,无论她是什么模样,是乖巧还是张牙舞爪,他都会毫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他必须立刻、清晰地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凌锦不再理会面前那对脸色变幻的三人,他倏然转过身。

周沚弦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体紧绷。直到一双温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轻柔,捧住了她的脸颊。

她被迫抬起头,撞进凌锦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责备或震惊,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的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过她脸颊上被篮球砸出的红痕,眉头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痛惜:“疼不疼?”

周沚弦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咬着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

凌锦不再多说,伸手,将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颈和背脊。那动作带着明确的暗示:放松,我在这里,我完全支持你。

周沚弦僵硬的身体,在这个熟悉而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她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感受着他无声却强有力的支撑,那瞬间淹没她的惶恐和不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凌老师……没有怪她。他心疼她,他在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就在这时,班主任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干什么?”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急匆匆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和明显对峙的双方,头都大了。

就在班主任目光扫过来,准备开口询问的刹那——

依偎在凌锦怀里的周沚弦,忽然动了动。她抬起头,刚才还倔强凶狠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氤氲着水汽的、委屈至极的眸光。她看向班主任,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对面凶神恶煞的一家人,嘴一抿,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攥紧了凌锦的衣角,往他身后缩了缩:

“爸爸……我害怕……”

这一声“爸爸”,叫得又软又轻,充满了依赖和惊惧,与方才那个抄椅子砸地的少女判若两人。

凌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随即,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许、欣慰,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得意。

好。非常好。

他的小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出色。她不仅懂得在受欺负时毫不退缩、以凌厉手段反击,捍卫自己的尊严;更懂得在形势转换、需要理论定性的时候,毫不固执恋战,懂得适时地示弱,将自己放在更易获得同情和支持的位置上。

收放自如,审时度势。既有亮出爪牙的血性,也有保护自己的智慧。

这简直是……太棒了。

这就是他凌锦的女儿该有的模样!不,她做得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他揽着周沚弦的手臂稍稍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身侧。低头看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尽惊吓的小女儿时,眼中的怜爱几乎要化为实质。而当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那对脸色铁青的母子,以及面露难色的班主任时,那份怜爱便迅速沉淀为一种沉稳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老师,”凌锦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的教室,“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至于我的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沚弦红肿的脸颊,和地上散落的、属于她的书本。

“她受到的惊吓和伤害,我希望,能有一个公正的交代。”

他的姿态,他的话语,无不表明一个态度:这是我的孩子,我珍视无比。她今日所受的,我会替她一一讨回。而她方才的“反击”,在我看来,情有可原,甚至……值得肯定。

周沚弦依偎在他身边,眼泪还在掉,身体却不再颤抖。她紧紧攥着凌锦的衣角,像攥着最坚固的盾牌。她知道,她的凌老师,她的“爸爸”,此刻正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空。

而凌锦,感受着衣角传来的、细微却坚定的拉扯力道,心中那片因为女儿受欺而燃起的怒火,早已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滚烫的情感所取代——那是骄傲,是满足,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既慧且勇”的无比欣慰与深深眷爱。

他的掌中珠,亦是心上刃。既能被他妥帖珍藏,温柔以待;亦能在必要时,亮出锋芒,护己周全。

这,便是他凌锦的女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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