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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畔相逢处,忽闻春风声

枕畔的未完成时

那场病像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匆的潮水。高烧褪去后,凌锦的体力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或许是因为梦境世界本身的宽容,也或许是因为被照顾得太好。家人们见他气色好转,便也逐渐从那种过度紧张的状态里放松下来,恢复了平日的嬉笑热闹,只是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比以往更密了些。

周沚弦也恢复了常态。她依旧是那个披着半长头发、戴着灰框眼镜和头戴式耳机,抱着平板“刷新”在客厅各处的平和少女。只是,她待在凌锦身边的时间,似乎比病前又多了那么一点。不再是刻意的守护,而是一种更自然的、磁石般的靠近。她会很自然地坐在他沙发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耳朵里塞着耳机,但若是凌锦偶尔开口说句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摘下一只耳机,仰起脸,认真地听。

病后初愈的凌锦,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松懈下来的柔软。那种在商场上磨砺出的锐利轮廓,在持续的低热和疲惫之后,仿佛被温水浸润过,变得柔和。他会更长时间地沉浸在书页或窗外的景色里,回应大家的话时,语调也拖着一点慵懒的鼻音。

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寻常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梦境里永远干净的玻璃窗,给整个客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橙色。空气里漂浮着俞茉淇刚烤好饼干的甜香,和陆康正在摆弄的一款新游戏机发出的微弱电子音。宋瑜城趴在地毯上画画,色彩涂得到处都是。

凌锦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封面古朴的诗集,并没有认真在看,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事一身轻的宁静。周沚弦就偎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抱着一袋脆生生的果蔬干,小口小口地咬着,像只安静进食的松鼠。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没有声音,目光有些放空,显然也在神游天外。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舒适的沉默,只有果蔬干被咬碎的细微“咔嚓”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

周沚弦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是白天学校里某件琐事,也许是刚看过的一段文字。她无意识地嚼着零食,目光落在凌锦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刚认识他不久时——自己心里偶然闪过的一个念头。

那时候,她听着凌锦用那把总是平稳、温和、带着令人安心力量的嗓音,慢条斯理地给她讲道理,或叙述某段经历,就曾没头没脑地想过:凌老师这把嗓子,要是唱歌,一定很好听。不是那种技巧多高超的炫技,而是唱那种旋律悠扬的老歌,或者温柔的民谣,一定格外有味道。像陈年的酒,像深夜电台里缓缓流淌的波段,能一直熨帖到人心底去。

这个念头闪过很多次,但她从未说出口。总觉得,让凌锦唱歌,是件有点“逾矩”又莫名羞涩的事情。好像会触碰到他更私人、更不设防的领域。

但此刻,也许是夕阳太暖,也许是病后气氛太松弛,也许是嘴里零食的甜味让人心情太好。她咽下最后一口果蔬干,舔了舔指尖,忽然就轻声开了口,话语像梦呓一样自然流淌出来:

“凌老师,我总觉得……你的嗓音特别适合唱歌。”她没看他,依旧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和更多的、纯粹的感受分享,“就是那种……很老很温柔的歌。像秋天的风,或者冬天壁炉里的火光。听着会觉得,嗯,世界都安静了,安全了。”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脸微微发热,觉得自己这想法挺孩子气,也挺冒昧的。正想着要不要用一句玩笑带过去,却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

凌锦从诗集上抬起眼,目光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些许疲惫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奇异的光彩,像是被她的话语轻轻拨动了某根沉睡的弦。

客厅另一头,俞茉淇和陆康因为游戏输赢笑闹起来,声音有些大。但这边的角落,却仿佛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就在周沚弦以为凌锦不会回应,准备打个哈哈转移话题时,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病后初愈的一点沙哑,却异常柔和。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

是哼唱。

起先只是几乎没有音调的、气流般的轻哼,似乎在寻找旋律和调门。周沚弦怔住了,全身的注意力瞬间被捕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几个破碎的音节后,旋律渐渐清晰、稳定下来。那是一种周沚弦从未听凌锦提起过,甚至从未想过会与他产生联系的曲调——带着一点质朴的、甚至有些“土气”的欢快和辽阔。而凌锦的嗓音,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样,温润、沉稳,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石,但又奇异地贴合了那股草原般的气息。他没有刻意模仿原唱可能有的高亢或奔放,而是用一种属于自己的、从容的、娓娓道来的方式,将那歌词一字一句,缓缓送入傍晚的空气里:

“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

一梦到天涯,遍地是花香。

流浪的人啊,心上有了她,

千里万里也会,回头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低沉私密,仅仅萦绕在他们两人之间这小小的角落里。那曲调简单而朗朗上口,歌词直白却蕴含着某种动人的眷恋。在凌锦的演绎下,少了几分原野的炽烈,多了几分月下回忆般的温柔与怅惘。“流浪的人”、“回头望”这样的词句,经由他的嗓音过滤,竟莫名地贴合了他某种深藏的气质——那个始终在家庭、事业、期望的漩涡中,精神上或许一直在“流浪”,却始终在寻觅着什么、回头望着什么的凌锦。

周沚弦完全听懵了。

她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忘了眨。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背景音——游戏声、谈笑声、宋瑜城画笔的沙沙声——全都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人微垂的、带着一点罕见赧然的睫毛,和那仿佛带着温度、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尖的歌声。

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巨大的惊喜和反差带来的冲击。凌锦……真的唱歌了?唱的还是《火红的萨日朗》?而且……竟然这么好听?不是专业歌手的“好”,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属于“凌锦”的独一无二的好听。那把平时用来分析财报、安抚人心、下达指令的嗓音,原来真的可以化作如此温柔的旋律,像一只温暖宽厚的手,轻轻抚平心头的所有褶皱。

直到凌锦唱完那四句,尾音渐渐消散在夕阳光晕里,他停下,抬起眼,望向她。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但细看之下,那笑意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好意思”。那是一种罕见的、属于“凌锦”这个个体本身的,而非任何社会角色的、真实的赧然。仿佛一个不小心露出了珍藏玩具的孩子,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怕被嘲笑的忐忑。

这细微的表情,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周沚弦被震撼得停滞的思维和身体开关。

“我……!”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的,从沙发扶手上猛地窜起,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旁边的零食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镜片后的眸光因为极度惊愕和激动而亮得惊人,脸颊瞬间飞红。

“我去!凌老师!”她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却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和颤抖,“你唱歌……你唱歌太好听了!!我的天!!!”

她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刚刚消散的旋律。巨大的惊喜让她暂时抛开了所有“平和成熟”的伪装,瞬间变回了那个更容易情绪外露的、更年幼的自己。她原地小小地蹦跳了一下,像个得到意外糖果的孩子。

“真的!特别好听!凌老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会唱歌!还是这首!我的天……”她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旋律,那嗓音,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激起一圈圈喜悦的涟漪。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凌锦。他脸上那点细微的赧然被更深、更真实的笑意取代,眼角漾开浅浅的纹路。他被周沚弦这毫不掩饰的、热烈到有些夸张的反应逗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而愉悦。

“随便哼两句,”他摇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里的光彩却泄露了被真诚赞美后的愉快,“好久没唱,都快忘了。”

“哪有!明明超级棒!”周沚弦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点,但兴奋的红晕还留在脸颊上。她重新挨着他坐下,这次挨得更近,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掺假的崇拜和惊喜,“凌老师,你再唱一遍嘛!就刚才那几句!我没听够!”

她抓着凌锦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平时只对他才会有的、那种软乎乎的撒娇意味。但这一次,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发现了宝藏般的雀跃。

凌锦失笑,拍拍她的手:“行了,再唱要被那边听到了。”他示意了一下客厅另一头似乎被周沚弦刚才的动静吸引,正投来好奇目光的俞茉淇和陆康。

周沚弦立刻会意,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渴望丝毫未减。她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大事:“那……以后?没人的时候?”她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凌锦没有明确答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那本诗集,但嘴角的弧度却久久没有落下。

这个傍晚的片段,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周沚弦的心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会不时地发芽,带来一阵阵甜丝丝的回味。

她会在做数学题做到头昏脑涨时,忽然停下笔,出神地回想那一刻——温暖的夕阳,零食的甜香,凌锦微垂的侧脸,和那仿佛带着草原风与花香的、温柔的歌声。想着想着,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心里的烦躁也奇异地被抚平些许。

她开始更加留意凌锦说话时的嗓音。听他耐心给宋瑜城讲解图画时的柔和,听他偶尔和陆康讨论时事时沉稳的语调,听他对自己说“沐沐,该休息了”时那份独特的关切。每一次,都会让她想起那首《火红的萨日朗》,然后心里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搔刮。

她会找机会,进行各种“旁敲侧击”。

比如,某次大家聊起音乐,她会状似无意地说:“有些老歌真的很有味道啊,像《火红的萨日朗》那种,听着就让人觉得开阔。”

然后,眼神就悄悄往凌锦那边瞟。

又比如,她在平板上无意中播放到这首歌的原唱版本,音量调得不高,但足以让坐在旁边的凌锦听到。她会跟着轻轻哼两句,哼得跑调也不在意,然后叹口气:“哎呀,这歌还是得有点阅历的嗓子唱出来才好听。” 说完,再次眼巴巴地、充满暗示地望向凌锦。

凌锦大多时候只是笑,装作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或者用一句“专心听你的”轻轻带过。但周沚弦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纵容的笑意。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不愿意,或许只是不好意思,或许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机。

她的渴望与日俱增,以至于后来发展到,只要气氛足够安静放松,她就会挨在凌锦身边,自己轻轻地、反复地哼唱那几句她记得最熟的旋律:

“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

一梦到天涯,遍地是花香……”

她哼得认真,虽然音准平平,但带着一种柔软的执着。哼完,她就停下来,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锦。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清澈的瞳孔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请求,像一只等待着被抚摸、等待着糖果的小动物。

“凌老师……”她有时候会拉长声音,轻轻地唤他一声,尾音带着钩子,满是撒娇的意味,“您也唱嘛。”

每当这时,凌锦总是很难招架。他会无奈地叹口气,嘴角却抑不住地上扬。有时,他会抬手揉乱她的头发,笑骂一句:“这么执着?” 有时,他会看向别处,但过一会儿,那低沉温柔的嗓音,便会再次极轻、极缓地流淌出来,接上她哼唱的段落,将那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短暂的音乐时刻,悄然延续。

“流浪的人啊,心上有了她,

千里万里也会,回头望……”

他唱得依然不多,往往只是一两句,便戛然而止。但对于周沚弦来说,这已是莫大的馈赠。她会立刻安静下来,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仿佛要将每一个音符都刻进心里。等他唱完,她的脸上便会绽放出无比满足和快乐的笑容,那笑容纯粹明亮,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在这个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团聚AU”里,凌锦的歌声,成了只属于周沚弦一个人的、隐秘而温暖的宝藏。它不像他给予的教导或庇护那样具有明确的功用性,它更像一种纯粹的分享,一种情绪的共鸣,一种在脱离了所有社会角色和现实重压后,两个灵魂之间轻盈的唱和。

周沚弦不知道,凌锦为何会唱这首歌,又为何愿意为她哼唱。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凌锦同样年轻的岁月里,在某个同样疲惫或迷茫的瞬间,这首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歌,也曾偶然地闯入他的耳朵,给予过他一丝莫名的慰藉和遥远的想象。她只需要知道,此刻,这歌声因她而起,为她而响,带着凌锦独有的温度,熨帖着她成长中所有细微的褶皱和不安。

而凌锦,看着身边少女因为他偶尔的哼唱而亮起的眼眸和满足的笑靥,心中那片因过往经历而时常荒芜孤寂的草原,仿佛也真的被一朵“火红的萨日朗”悄然点亮。那歌声不仅抚慰了周沚弦,也仿佛是一种自我疏解,在旋律简单的重复中,某些沉重的过往被暂时卸下,只剩下此刻的宁静与陪伴。

流浪的人啊,心上有了牵挂。

纵然千里万里,也有了可回头望的、温暖的光源。

在这枕畔相逢的梦里,一首歌,一把温柔的嗓音,便足以构筑起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春天。而春天里最美的花,或许就是此刻,她眼中为他绽放的、毫无保留的欢喜星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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