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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辰岸书

第五章(续二):老宅茶室里的博弈

陆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上,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建的法式别墅,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车子开进铁门时,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两把钝刀在切割视线。

陆沉跟着那个黑衣男人走进客厅。空气里有陈旧的红木家具、雪茄和某种中药混合的气味——那是陆振华常年服用的补药味道,陆沉从小闻到大的。

“阿沉来了。”陆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容堆了满脸,“快坐快坐,外面冷吧?王姐,给阿沉倒杯热茶,要普洱,他知道我只喝那个。”

佣人应声去了。陆沉脱下湿了肩头的外套,在陆振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套红木沙发是老爷子——陆沉的爷爷——留下的,椅背雕着繁复的龙凤纹,坐垫是厚重的织锦,已经磨得发亮。陆沉小时候最讨厌坐这里,因为腿够不着地,背必须挺得笔直。

“三叔这么急叫我来,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陆振华没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紫砂壶,给陆沉面前的杯子倒茶。茶水呈深褐色,冒着热气。倒完了,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先喝茶。”他说,“上好的陈年普洱,你爸以前最爱这个。”

陆沉没动杯子。他看着陆振华——这个比他大十八岁的三叔,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但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永远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但陆沉知道,这笑容底下是什么。

“三叔,我下午还有会。”陆沉说,语气尽量保持恭敬,但已经透出不耐烦。

陆振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阿沉啊,你现在是大忙人,见你一面比见市长还难。三叔要不是真有急事,也不敢耽误你的时间。”

来了。铺垫完了,该进入正题了。

“您说。”陆沉身体微微前倾。

陆振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陆沉扫了一眼封面,是某家资产评估公司的报告,标题是《苏氏集团核心资产及债务状况分析》。

“你看看这个。”陆振华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你未来老丈人家,情况不太妙啊。”

陆沉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关键数字:苏氏集团总负债七十二亿,其中三十亿是短期债务,下个月到期。而账上可用现金流,不到五亿。

“怎么会这么多?”陆沉皱眉。他知道苏氏近几年扩张快,但没想到窟窿这么大。

“还能为什么?苏家那老头贪呗。”陆振华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看见什么热就投什么,新能源、区块链、元宇宙,哪个概念火就往里砸钱。前两年房地产好的时候还能撑着,现在?呵,银行天天上门催债。”

陆沉合上文件:“三叔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振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阿沉,你和苏婉的婚事,得重新考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陆沉看着三叔那张堆笑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这个人在他父亲去世后,口口声声说会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对他,结果呢?第一年就想把他踢出董事会,后来看他坐稳了位置,又开始打别的主意。

“婚事是父亲生前定下的。”陆沉说,声音平静,“苏家现在有难,我们更应该帮一把。”

“帮?”陆振华笑了,笑声短促,“拿什么帮?陆氏的钱?阿沉,你不是小孩子了,陆氏不是慈善机构。七十二亿,你知道是多少钱吗?把陆氏流动资金全填进去都不够!”

“那三叔觉得该怎么办?”陆沉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嘲讽。

陆振华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但不在乎。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二郎腿:“要我说,这婚事本来就不该定。苏家什么门第?暴发户出身,要不是你爸当年欠苏老头一个人情,轮得到他们高攀我们陆家?”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陆家是什么皇室贵胄。陆沉想起小时候,三叔也是这样教他的:“咱们陆家不一样,咱们是世家,要讲究门当户对。”

“现在时代不同了,三叔。”陆沉说。

“时代再不同,血统也不会变。”陆振华摆摆手,“再说了,苏婉那丫头,看着温顺,心眼多着呢。你以为她真喜欢你?她是喜欢陆家少奶奶这个位置。等哪天陆家不行了,你看她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说得刻薄,但陆沉不得不承认,有一部分是事实。他和苏婉订婚五年,相处得像合作伙伴多过恋人。她关心他的行程,关心他的形象,关心他和哪些人交往,但很少问过他累不累,开不开心。

“这是我的私事,三叔。”陆沉说,语气冷了下来。

陆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私事我不多嘴。那我们说说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新港区那个项目,董事会很多人有意见。十个亿,不是小数目。而且……”他转过身,“而且听说你要用你爸当年的老团队?阿沉,不是三叔说你,那些人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了。”

“他们经验丰富。”陆沉说。

“经验?”陆振华嗤笑,“经验就是十年前搞出那么大事故,死了二十几个人?阿沉,你是陆氏总裁,做事不能光讲感情。那些人是你爸的旧部没错,但也是丧家之犬——出了那么大事,哪个正经公司还敢用他们?也就你念旧。”

这话戳中了陆沉的痛处。他知道三叔说得难听,但某种程度上是对的。父亲当年的团队,事故后散的散,退的退,剩下几个还在行业里的,也都被边缘化了。他重新启用他们,一方面确实是念旧,另一方面……也是想从他们那里,挖出更多当年的真相。

“团队的事我已经决定了。”陆沉说,“三叔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陆振华走回来,按住陆沉的肩膀——力道不小,“阿沉,三叔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跟你吵架。是真心为你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陆沉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明显是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是林夏,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公司楼下、公交站、便利店,还有……档案馆门口,今天上午。

最后一张最清晰:林夏站在档案馆屋檐下,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侧脸在阴天光线里显得沉静而孤独。

陆沉的心脏猛地下沉。

“这女孩,是你新招的助理吧?”陆振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烟草和茶垢的气味,“林夏,二十五岁,父母双亡,背景干净得可疑。阿沉,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吧?”

“三叔找人跟踪我的助理?”陆沉抬起头,眼神冰冷。

“不是跟踪,是保护你。”陆振华说得理所当然,“你现在什么身份?陆氏总裁,多少人盯着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突然接近你,我能不查吗?”

他抽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梧桐树:“而且你知道这女孩今天去哪了吗?市档案馆。查什么?还用我说吗?十年前那场事故,她父母死在里头,她现在接近你,你觉得是巧合?”

陆沉攥紧了照片,纸张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她父亲林文远,当年在项目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她去查档案,很正常。”

“正常?”陆振华笑了,“阿沉,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一个死了爹妈的小丫头,十年后突然出现在你身边,还要查当年的事——这正常?这他妈明显是来寻仇的!”

他爆了粗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精明而冷酷的脸。

“三叔,”陆沉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陆振华逼问,“等她拿到证据,把陆家搞垮?阿沉,当年那场事故,陆家花了多大代价才压下去,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你又要把火药桶往家里引?”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再说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妈想想。她要是还活着,看到有人要毁了她儿子的前程,该多伤心?”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母亲,永远是他最脆弱的那根弦。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哑了。

陆振华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简单。找个理由,把那女孩开了。给她一笔钱,让她走得远远的。如果她识相,最好;如果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陆沉听懂了。

如果不识相,陆家有的是办法让她消失。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沉说。

“可以。”陆振华很大度,“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像喝的不是茶,是某种庆祝胜利的酒。

“对了,”他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说,“苏婉那边,你也抓紧。下个月苏老头生日宴,是个好机会,把婚期定了。两家联姻的消息一放出去,苏氏的股价能涨一波,咱们投进去的钱也能回回血。”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用陆沉的婚姻,给苏氏输血,也给陆振华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陆沉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王姐炖了你爱喝的汤。”陆振华在他身后说。

“不了,还有事。”

陆沉走出客厅,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墙上挂着陆家历代成员的照片——爷爷穿着长袍马褂,父亲年轻时意气风发,母亲温婉地笑着,还有他和三叔的合影,那时候三叔还会把他扛在肩上。

照片里的所有人都微笑着,像真正的一家人。

但陆沉知道,笑容背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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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陆沉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那张从档案馆带出来的纸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

纸条很小,巴掌大,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的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父亲的笔迹。

只有一行字:

“振华和‘星辉’有往来。小心。”

日期是十年前,十一月十六日——爆炸发生前一天。

父亲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三叔和那家空壳公司有联系,他知道设备有问题,他甚至可能知道……那场爆炸不是意外。

但他为什么没说?为什么只留下这张纸条?为什么第二天就死在了火海里?

陆沉攥紧纸条,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不是对三叔,而是对自己——为什么十年前没发现?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在外围打转,没敢真正去查?

手机震动,是林夏的信息:“您没事吧?”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问候。但陆沉盯着这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他刚才在档案馆对她剖白了那么多,说自己累了,说想要真相,说愿意接受她的任何报复。

但他没说这张纸条。

他没说父亲早就怀疑三叔。

他没说,这十年来,他不是查不到,是不敢往深里查。

因为一旦查下去,陆家可能就真的完了。

而他,终究是陆家的儿子。

他回复:“没事。明天公司见。”

发送。

然后他启动车子,驶入雨幕。后视镜里,陆家老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帘之后,像一座沉没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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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夏在出租屋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U盘里的视频她已经看了二十遍,每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但她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陆沉真的和阴谋有关,他今天为什么带她去档案馆?为什么要给她看那些档案?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么多?

是为了麻痹她?是为了试探她?还是……他真的想和她一起查清楚?

手机震动,是张姐的信息:“进展如何?陆沉那边有动作吗?”

林夏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今天在档案馆,陆沉说“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如果连他自己都让她别相信他,那她该相信谁?

组织吗?组织给她U盘,给她任务,但从来没告诉她全部的真相。比如,组织是怎么拿到那个视频的?比如,为什么选她来执行这个任务?

还有苏婉。今天在咖啡馆,苏婉说陆沉心里有个死人,说他们都在输。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林夏感到一阵头痛。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蜿蜒,像眼泪。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下雨。七岁的她躲在被子里,听着外面大人的哭声和雨声,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回来了。

后来她长大了,明白了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为什么做坏事的人可以逍遥法外,而好人要长眠地下?

组织找上她的时候,说可以给她答案,可以给她正义。她信了,因为那时候她除了仇恨,一无所有。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正义,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林小姐,我是陆振华。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厅,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父母,也关于阿沉。一个人来。”

林夏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

陆振华。陆沉的三叔。档案里那个签字人,U盘视频里可能涉及的人。

他为什么要见她?他知道什么?他想干什么?

她应该告诉组织吗?还是应该告诉陆沉?

雨敲打着窗户,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

在这个雨夜里,每个人都守着各自的秘密,每个人都走在各自的钢丝上。

而真相,就像窗外的雨,看似清晰,实则混沌。

一旦落下,就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干净的,哪一滴是脏的。

林夏最终回复了那条短信:

“好。”

一个字,简单,但重若千钧。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等待下一场,不知是雨还是风暴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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