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续):档案馆的灰尘与指纹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夏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但这次站在火光前的不是父亲,而是陆沉。他背对着她,回头时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的暗影。暗影里传出声音,像是父亲,又像是“夜枭”:“别信他……也别不信他……”
她坐起身,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摩斯密码。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U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个视频她看了十三遍。
每一帧画面都刻在脑子里:仓库昏暗的光线,工人们模糊的背影,那句“有人会处理”,以及最后陆沉逆光的身影和那句“你们在干什么”。
最让她在意的是陆沉的语气——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冰冷的质问。那种语气,不是一个二十岁实习生该有的。那是一个已经掌握某种权力的人,发现自己被冒犯时的语气。
组织想通过这个视频告诉她什么?陆沉是阴谋的一部分?还是他也是被蒙蔽的?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她点开陆沉昨晚发的那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有东西给你看。”
“老地方”——指的是疗养院,还是公司?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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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林夏站在浴室镜子前,用遮瑕膏仔细遮盖眼底的青色。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疲惫,嘴角有细小的干纹。二十八岁,却像走完了半生。
她选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里面是米色高领毛衣——保暖,也像一层铠甲。出门前,她把U盘塞进包内层的暗袋,又检查了录音笔的电量。然后她停顿了几秒,把录音笔取出来,放回抽屉。
今天,她想用耳朵听,用眼睛看,而不是用设备记录。
八点四十五分,她到达疗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空气湿冷。陆沉的车还没到,她站在门口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干上刻着一些字,离得远看不清楚。她走近些,发现是几个名字和日期:“张爱华,2015-2018”“陈国栋,2016-2019”……都是住在这里的老人,以及他们在此度过的时间。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陆秀兰,2017-2020。儿子常来。”
陆秀兰是陆沉母亲的名字。
林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刻痕很深,像是用钥匙或石子反复划出来的。是陆沉思念母亲时刻的吗?还是某个护士或护工刻的?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她转过身,看见陆沉的车缓缓驶来。他今天开了辆更低调的灰色轿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上车。”
林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陆沉递给她一个纸袋:“早餐。路上吃。”
袋子里是三明治和热豆浆。很普通的便利店早餐。
“谢谢。”林夏说,确实饿了。
车子驶离疗养院,开上另一条路,不是回城的方向。
“我们去哪?”她问。
“市档案馆。”陆沉看着前方,“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档案馆?和昨晚U盘里的视频有关吗?
“关于什么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关于你父亲,关于那场事故,也关于……”陆沉顿了顿,“关于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在查,却始终查不到真相。”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路面。但林夏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握着方向盘,右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上的控制面板——一个焦虑的小动作。
“您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她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陆沉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一段颠簸的路面,三明治在纸袋里晃动。
“因为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梦见你父亲站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醒来后我想,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说话,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他侧过脸,看了林夏一眼:“然后我想起你。你是他女儿,你是他现在唯一能‘说话’的方式。”
这话说得很玄,但林夏听懂了。陆沉在寻找一种救赎,一种与过去和解的方式。而她,恰好成了那个通道。
“您不怕我知道太多吗?”她问,“不怕我……误会您?”
陆沉笑了,笑容苦涩:“如果误会能让你更接近真相,那就误会吧。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车子驶入市区,开向老城方向。市档案馆在一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里,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周末的早晨,这里很冷清。
陆沉停好车,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袋:“我提前预约了,今天可以调阅一些未公开的档案。”
“您经常来吗?”林夏问。
“以前常来。最近两年少了。”他推开车门,“有些事,查不到就是查不到,再执着也没用。”
两人走进档案馆大厅。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陆先生来了。”老先生抬起头,显然认识陆沉,“还是查那些?”
“嗯。另外……”陆沉顿了顿,“今天想看看当年事故调查组的原始笔录。”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林夏一眼:“这位是?”
“我助理。”陆沉说,“她父亲是林文远。”
老先生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林夏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像,眼睛很像。你父亲……是个好人。”
林夏喉咙发紧:“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老先生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他那时候常来查资料,说要写什么论文。很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他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高大的档案架,上面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线里飞舞,像时间的碎屑。
“到了。”老先生停在一扇铁门前,用钥匙打开,“事故相关档案都在这里。按照规定,你们不能拍照,不能复印,只能手抄。我在外面等,有需要叫我。”
门开了,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档案盒,上面贴着标签:“港口爆炸事故-调查笔录(卷一至卷五)”。
陆沉拉出椅子:“坐吧。内容很多,我们可能得待一上午。”
林夏坐下,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的调查组会议记录。
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主要内容:现场勘查初步结果、可能的爆炸原因、伤亡人员名单……
她的手指划过名单,在“林文远”三个字上停住。旁边是母亲的的名字:“陈素云”。再往下,还有很多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二十三个人。那天死了二十三个人。
“你父亲的名字在第七页。”陆沉突然说,手里拿着另一个档案盒,“但我建议你先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是事故发生后一周的技术分析会记录。林夏翻到陆沉指的那页,看到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话:
“……根据爆炸残留物分析,引爆点位于3号仓库东南角。但该区域在事发前三天已完成安全检修,理论上不应存放易燃易爆物。检修记录显示签字人为:王建国(技术主管)、陆振华(项目副总监)。”
陆振华。陆沉的三叔。
林夏抬头看向陆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继续看。”他说。
她翻到下一页,是王建国的询问笔录。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技术员在笔录里反复说:“我检查的时候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后来谁放进去的东西……”
再下一页,是陆振华的笔录。只有短短半页,大意是:他作为副总监,只负责宏观管理,具体安全检修由技术部门负责,他不清楚细节。
“你三叔当年是这个项目的副总监?”林夏问。
“嗯。”陆沉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我父亲是总负责人,他是二把手。事故发生后,他主动承担了管理责任,降级处分,调去了分公司。”
听起来很合理。但林夏注意到,陆振华的笔录和其他人的比起来,太简洁,太……干净了。
“你觉得有问题?”她问。
“我不知道。”陆沉说,“但我父亲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小心你三叔’。那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我以为他说胡话。”
他打开另一个档案盒,抽出几份文件:“但这两年我重新查这些档案,发现了一些……不一致的地方。”
林夏接过文件。是当年项目资金流水的一部分复印件,很多地方被涂黑了,旁边有小字标注:“涉及商业秘密,不予公开”。
但有一行没涂干净,隐约能看到几个字:“……向‘星辉贸易’支付设备款,共计八百万元……”
星辉贸易。林夏记得这个公司——U盘里那个视频中,工人们搬运的箱子上,好像就有这个公司的logo。
“你查过这家公司吗?”她问。
“查过。”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是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实际控制人查不到。公司在事故发生后三个月就注销了。”
典型的空壳公司。
“你怀疑……”林夏没说完。
“我怀疑当年有人通过这家公司,把不符合安全标准的设备混进了项目。”陆沉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我没有证据。所有相关文件,要么丢失,要么被列为机密。”
他看向林夏:“你父亲当年发现的数据问题,很可能就和这些设备有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旧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降,落在档案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林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陆沉说的是真的,那么父亲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为了掩盖一个巨大的利益输送链条。
但为什么是父亲?他只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发现了问题,举报就是了,为什么要灭口?
“你父亲……”陆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他当时不仅发现了数据问题,还拿到了实物证据。”
他翻到档案盒最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张烧焦了一半的工作证,照片已经模糊,但名字还能辨认:林文远。
“这是在离爆炸点十五米外找到的。”陆沉说,声音很轻,“调查组认为是你父亲遇难时被气浪冲出去的。但我请人重新做过鉴定——工作证上的烧痕和爆炸残留物不完全匹配。它可能是在爆炸前就离开了现场。”
林夏的呼吸停滞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痛苦的东西,“你父亲可能已经带着证据离开了仓库,但又回去了。为什么?”
为什么?
林夏想起父亲最后那通电话——打给陆沉,说要给他看数据。父亲约了陆沉晚上八点见面,但爆炸发生在七点四十分。
如果父亲已经离开,为什么又回去?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叫他回去。或者,有人威胁他回去。
“你父亲的工作证里,原本应该夹着一张存储卡。”陆沉继续说,“那是他习惯放重要资料的地方。但找到的时候,卡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张卡里有什么?是谁拿走了它?还有,为什么我父亲临终前要让我小心三叔?”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在档案馆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起来单薄而疲惫,不像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总裁,更像一个背着沉重秘密走了太久的人。
“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
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摇晃,终于飘落。
“因为昨晚的梦。”他重复了车上的话,但这次声音更低,“还因为……我累了。背着这些秘密,一个人查了十年,我累了。”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林夏从未见过的脆弱:“林夏,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报仇?寻找真相?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和你一样,想要答案。”
他走回桌边,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档案:“如果你要恨我,要报复我,至少……至少等我们找到真相之后。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对我,我都接受。”
这话说得太坦白,太不设防。林夏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组织教她的一切话术,一切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只能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废墟,感到自己的心正在裂开一条缝。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我也在查?说我也收到了指向你三叔的证据?说我的任务是让你爱上我然后毁了你?
她说不出。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老先生敲了敲门:“陆先生,有人找您。”
陆沉皱了皱眉:“谁?”
“说是您三叔派来的,有急事。”
陆沉和林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太巧了,他们刚在查陆振华,他的人就来了。
“让他等一下。”陆沉说,快速整理档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他把档案放回盒子,动作很轻,但林夏注意到,他在放回父亲工作证那个袋子时,手指顿了顿,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小纸条——之前被压在袋子底下,她没看见。
陆沉迅速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脸色变了。他把纸条塞进西装内袋,对林夏说:“走吧。”
走出房间时,老先生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恭敬:“陆总,陆董让我来接您。说家里有急事,需要您马上回去一趟。”
“什么事?”陆沉问。
“我不清楚,陆董只说很急。”男人说,目光扫过林夏,停留了一瞬。
陆沉点点头,对林夏说:“你先回公司。下午的会议改期,等我通知。”
“好。”林夏说。
她看着陆沉跟着那个男人离开档案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老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陆家啊……这些年不太平。”
林夏想问什么,但老先生已经转身回了前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
她独自走出档案馆,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那些泛黄的档案,父亲烧焦的工作证,陆沉坦白的话语,还有最后那张神秘的纸条……
手机震动,是陆沉的短信:“小心。纸条内容晚点告诉你。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夏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试探?还是……他真的在害怕什么?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家老宅的客厅里,陆振华正坐在红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看到陆沉进来,他抬起头,笑容温和:
“阿沉来了。坐,三叔有事跟你商量。”
窗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