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午夜的A市，繁华尚未退场。主干道两侧新布置的景观灯带流光溢彩，远处跨江大桥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宛如星河落影，车行其间，恍若穿梭于一片人造的琉璃梦境。

然而此刻驾驶座上的人，显然无心欣赏这耗费不菲的都市夜景。

车内空气不算流通，混杂着男人身上逸散的、不容忽视的酒气。副驾驶位上的人似乎毫无倦意，反而比在酒吧时更显活跃，有一搭没一搭地试图攀谈。

“对腕表有研究？”左奇涵的目光落在苏语棠握着方向盘的左腕上，语气并非疑问，更像陈述。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女孩全身上下，唯有腕间那块表设计简约却做工精良，显然并非随意购置的配饰。

“工具而已，看时间用。”苏语棠目光直视前方路况，打灯转向，车子平稳驶入一条较为清净的辅路，回答得简单直接。

“这个送你，”左奇涵像是没听见她的回答，懒散地从车载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方盒，随手递过去，“算是今晚辛苦你跑这一趟的酬劳。预祝你下次考试顺利。”

盒子里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瑞士机械腕表，限量款，不久前才空运抵境。他送得随意，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伴手礼，末了还慢悠悠地补充一句：“要是每次看时间，都能顺便想起我，那就更有意义了。”

他侧着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低沉嗓音在密闭车厢里回荡，的确充满了某种不言自明的暗示与诱惑。

苏语棠却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那盒子，旋即礼貌而坚定地摇头：“谢谢左先生，不过酒吧有明确规定，员工不能接受客人贵重的私人馈赠。”

规定？左奇涵心中嗤笑。Arch那种地方，所谓规定不过是表面文章，多得是侍应生将收到客人的礼物、甚至更进一步的“照顾”视为改善境遇的捷径。刘耀文之前捧的那个小情人，不就是从吧台调酒师开始的么？

可眼前这女孩拒绝得太过干脆，眼神清澈坦荡，找不到丝毫欲拒还迎或故作清高的痕迹，反倒让他那声嗤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扯了扯嘴角，换了个方向：“站着工作几个小时，脚受不了吧？你这双鞋，”他目光向下扫了扫，“看着就不够舒适。”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尤其是还在校园里的，多少会对时尚单品有些兴趣。限量版球鞋、设计师款高跟鞋，往往是社交话题。

谁知苏语棠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走动一下挺好，当作锻炼。我从小就不怎么怕累，鞋子合脚就行。”

她的每一句回应都妥帖得当，却又密不透风，像一层柔软却坚韧的屏障，将一切试探与靠近都温和而坚定地推开。

几个回合下来，左奇涵失了继续周旋的兴致，干脆靠回椅背，不再言语。车内只剩下导航系统偶尔发出的提示音。他的视线却并未移开，沿着女孩专注驾驶的侧脸轮廓细细描摹——微蹙的眉心，清澈专注的眼眸，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线条优美的下颌。

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眼底情绪晦暗如车窗外浓重的夜色。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苏语棠依照导航，在其中一栋带着精巧前院的欧式建筑前停下。庭院里暖色的地灯将精心打理的花草照得温馨静谧——但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左奇涵众多“行宫”中的一处，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过客”。

她侧目看向副驾驶座，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俨然一副醉意深沉、不省人事的模样。

“左先生，到了。”她提高音量唤了一声。

毫无反应。

“左先生？”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在推搡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臂、肩颈。苏语棠敏锐地捕捉到，手下结实的肌肉在她触及腕骨时，有瞬间极其细微的绷紧。

她心下明了，不再尝试唤醒，反而直接伸手去解自己这边的安全带，作势要开门下车。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旁原本“沉睡”的男人猛地睁眼，一股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随之升起。他坐直身体，长臂一伸便欲阻拦——

动作却在中途僵住。

因为他看见，苏语棠根本没有下车，而是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驾驶位上，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甚至还有一丝得逞般的小小得意。

“您没醉啊。”她声音轻轻软软，却像个小锤子敲在左奇涵心头，“那我就放心了。任务完成，感谢惠顾，祝您晚安。”

左奇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

一股被戏弄的愠怒骤然窜起。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锁住女孩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莹白精致的脸，还有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小狐狸似的狡黠。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眼看她再次转身，手指已经搭上了车门开关，那股无名火混合着酒精催化的冲动，让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一把牢牢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回一带！

苏语棠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被拽得转过身。左奇涵面色沉郁，迅速按下驾驶座侧的记忆按键，座椅靠背立刻向后放倒，同时他另一只手也制住了她的手臂，凭借力量优势，不由分说地将她压制在放倒的座椅上！

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两人的身体填满。距离近得离谱，左奇涵甚至能看清她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感受到她瞬间加速的心跳和变得急促的呼吸，与自己灼热的吐息交织在一起。

初夏衣料轻薄，身体紧密相贴，体温透过布料传递，摩擦间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窸窣声，暧昧的气息急剧升温。

然而，苏语棠的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她眼神骤冷，腰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巧劲一拧，被制住的手腕灵活翻转，竟瞬间挣脱了钳制，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双手用力，狠狠将压在上方的男人推开！

“放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左奇涵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捷，力气也不小，一时不察竟被推得向后仰去。苏语棠趁机挣脱，两人在逼仄的车厢内短暂地过了几招，她身手灵活，闪避格挡竟颇有章法，让从小习练散打、本以为能轻易制住她的左奇涵，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简直……滑不留手！

严浩翔那句无心之言蓦地跳入脑海。左奇涵动作一顿，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苏语棠立刻抓住空隙，迅速解锁，一把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冲散了些许车内燥热暧昧的空气，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已退到车外，站直了身体，微微喘息，胸口起伏。车内顶灯照亮她此刻的模样——因方才的纠缠，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些，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几缕发丝散落颊边，显得有些凌乱狼狈。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淬了火的星辰，直直射向车内的左奇涵，里面盛满了被冒犯的怒意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冽。

“左先生，”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冷硬，却还保留着一丝职业化的克制，“现在，您酒醒了吗？”

她到底凭什么这么骄傲？

明明一无所有，却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无法动摇的姿态。

左奇涵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可笑。

不愿意就算了。他左奇涵难道还缺女人不成？

这么多年，除了苏云舒，哪一次不是别人费尽心思来讨好他？再难接近的，最终不也半推半就？他何曾需要用这种近乎强迫的下作手段？

不过是一张有几分相似的脸罢了，又不是独一无二，何必浪费心神。

话虽如此，胸口那股郁结的火气却挥之不去。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车门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风继续吹拂。他透过车窗，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去，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决，很快便融入别墅区朦胧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不知怎的，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心头的火气竟一点点冷了下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闪出她最后那个眼神——愤怒，冰冷，却又因为氤氲着未退的生理性水汽，在灯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靠在座椅里，静默了片刻，心底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

这次，好像真的……把人给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