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时,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把身上那股巷子里的酸腐味和寒气都留在门外。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屋内昏黄温暖的灯光瞬间流淌出来,裹挟着一股浓郁的、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
“晚晚回来啦?”
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含混不清的沙哑,却满是慈爱。
“嗯,奶奶,我回来了。”林晚应了一声,迅速换上了一双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拖鞋。她下意识地把穿着破洞棉毛衫的前襟往里掖了掖,又紧了紧围巾,确认那个被撕裂的口子和临时缠上的布条都藏好了,才拎着书包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陈设也很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奶奶正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筐,对着灯光费力地穿针引线。
“奶奶,您别穿了,我来吧。”林晚赶紧放下书包,接过奶奶手里的针线。
“没事,没事,奶奶看得见。”奶奶浑浊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像个孩子,“给你哥补补袜子,那孩子,脚大,袜子老是磨破。”
林晚看着奶奶那双布满老年斑和裂口的手,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借着穿针的动作掩饰过去。
“晚晚,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在学校学习了?我们晚晚最用功了。”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
“嗯,多学了一会儿。”林晚含糊地应着,手指灵巧地穿好线,开始缝补一只袜子。
就在这时,门锁又响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推门而入。
“哥。”林晚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林深把自行车推进门洞,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他摘下头上那顶已经磨得起球的毛线帽,呼出一口白气,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林晚和奶奶时,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哥,快进来,外面冷坏了吧?”林晚赶紧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公文包——那是他白天在写字楼做保安时用的。
“没事,习惯了。”林深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触手冰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在外面冻着了?”
“没有,刚回来。”林晚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林深没再多问,只是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外套,挂在门后。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
“来,先泡泡脚,去去寒气。”他把盆放在林晚脚边,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
“哥,我不冷……”
“听话。”林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
林晚只好乖乖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温热的水里。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里所有的寒意和恐惧。
林深蹲在她面前,粗糙的大手伸进水里,帮她揉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踝。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哥……”林晚看着哥哥低垂的眉眼,那上面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沫,心里一阵酸涩。
“怎么了?”林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没什么……”林晚摇摇头,把那句“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咽回了肚子里。
“对了,”林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路过国营饭店,看到有卖刚出锅的肉包子,想着你肯定没吃饱,就给你买了两个。”
那是两个白胖胖的大肉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晚接过还带着余温的包子,眼眶瞬间就湿了。她知道,哥哥为了给她买这两个包子,自己肯定又省了一顿饭。
“哥,你也吃。”她把一个包子递过去。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林深笑着推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桌上奶奶吃剩下的、几乎没怎么动的窝头咸菜。
林晚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戳穿。
“哥,明天……”林晚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开口,“明天我想早点去学校。”
“怎么了?有早自习?”林深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水盆,一边随口问道。
“嗯,我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林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上那个被布条缠绕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哥哥今天发生的事。
她不想让哥哥担心,更不想让哥哥为了她去和陆沉那样的人发生冲突。哥哥已经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她不能让他再卷入那些无谓的纷争里。
“好,早点去好。”林深没察觉到妹妹的异样,只是欣慰地笑了笑,“我们晚晚有出息,以后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
“哥,你会跟我一起走的。”林晚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哥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走了,哥才能放心。”
林晚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急促感。
林深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
林深放下水盆,走到门前,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向外望了望。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深打开门。
“请问,这里是林晚家吗?”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焦急的脸。她是林晚的同班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叫苏晓。
“苏晓?这么晚了,有事吗?”林晚也走了过来,有些惊讶。
苏晓看到林晚,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有些躲闪,她拉过林晚,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晚晚,出事了。”
“怎么了?”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今天是不是得罪陆沉了?”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你怎么知道?”
“我……我刚才路过巷子口,看到……”苏晓咬了咬嘴唇,凑到林晚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看到陆沉的人在巷子里……好像在等你。他们……他们手里拿着东西,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不敢说下去。
“像是什么?”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像是……你哥的照片。”苏晓终于说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晚晚,他们是不是想对你哥下手?”
轰——
林晚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沉那句阴狠的威胁再次在耳边响起:“不然,我不介意去你家……亲自帮你奶奶‘整理’一下房间。”
他没有开玩笑。
他不仅盯上了她,他还盯上了她最在意的人。
“晚晚,你没事吧?”苏晓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脸。
林晚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哥哥,又看了一眼在藤椅上打着瞌睡的奶奶。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这里是安全的港湾。
“苏晓,谢谢你。”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然有些发抖,“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你……”苏晓不放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林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哥在家呢,他能保护我。”
苏晓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如果陆沉真的找上门来,哥哥肯定会被牵连。哥哥只是一个普通的保安,怎么可能斗得过陆沉那样的人?
“晚晚?怎么了?苏晓说什么了?”林深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对劲。
“哥……”林晚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林深慌了神,赶紧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告诉哥,哥帮你出气!”
林晚拼命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能说。
她不能让哥哥知道。
她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恐惧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也许,她可以……
林晚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哥,我没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就是突然有点想妈妈了。”
林深愣住了,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傻丫头。”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妹妹揽进怀里,“哥知道,哥都知道。”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林晚靠在哥哥怀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但她知道,这份安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风雪声掩盖了一切声响,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林晚闭上眼睛,紧紧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家。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