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林晚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毛的校服外套又裹紧了些。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学校后巷那条堆满垃圾箱的窄路,这里是她避开主路那群人的捷径,也是她每天最提心吊胆的时刻。
“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吗?怎么走这种地方,不怕弄脏了你那双……呃,这鞋也叫鞋?”
声音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风声,扎进林晚的耳朵里。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掐进了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镇定剂。
“陆少问你话呢,聋了?”
伴随着嘲讽,一个易拉罐“哐当”一声砸在她脚边,滚了几圈,停在她那双早已开胶的帆布鞋旁。
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陆沉斜倚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昂贵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漠的光。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的围巾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盛满了令人作呕的戏谑与残忍。
而在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正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丑陋嘴脸。
“我没有。”林晚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抄近路回家。”
“回家?”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合上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直起身,一步步向林晚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在一起,让林晚胃里一阵翻搅。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知道,一旦她转身跑,只会换来更疯狂的追逐和更难听的羞辱。
陆沉在她面前停下,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俯身,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恶意。
“林晚,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挑起林晚的一缕发丝。
林晚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别碰我。”她咬着下唇,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碰你?”陆沉像是被激怒了,又像是更加兴奋了。他猛地逼近,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语气阴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儿,靠着一张脸在这里装清高?你知道学校里多少人在背后笑你吗?笑你穿着捡来的破烂,笑你奶奶是个疯婆子,笑你哥哥是个只会卖苦力的……”
“你闭嘴!”
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家人。那是她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不容许任何人玷污。
“怎么?戳到痛处了?”陆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暴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他喜欢看她流泪,喜欢看她痛苦,更喜欢看她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而强撑的样子。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林晚胸前的校徽。
那是学校为了奖励品学兼优的贫困生而特批的,虽然只是个普通的金属徽章,却是林晚拼了命才保住的体面。
“这个,碍眼。”陆沉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用力。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尖锐地划破了巷子里的空气。
林晚那件本就单薄的旧校服,在胸口的位置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秋衣。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沉随手将那枚沾着线头的校徽扔在地上,然后抬起脚,慢慢地、一下下地碾着,直到那枚金属徽章变得扭曲、变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明天,给我换件新的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惨白如纸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不然,我不介意去你家……亲自帮你奶奶‘打扫’一下卫生。”
说完,他大笑一声,转身带着那群跟班扬长而去。
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尘埃,和那枚被踩进泥里的校徽。
林晚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寒风从她校服的破口处灌进去,冷得她骨头都在疼。她看着那枚已经变形的校徽,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疼吗?疼的。
恨吗?恨的。
可是,她不能哭出声。
她慢慢地抬起手,擦干了眼泪,动作机械而僵硬。她不能让哥哥看到她这副样子,哥哥为了这个家已经够累了,每天打三份工,就为了给她和奶奶更好的生活。她不能让奶奶看到,奶奶的记忆已经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她都不认识,只会抱着她的照片喊“晚晚别怕”。
她得撑住。
林晚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用来缝补衣物的粗布条。那是她从自己床单上撕下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校服胸口的破口对齐,用布条一圈圈地缠绕、打结,将那道丑陋的伤口,连同里面的寒冷,一起死死地勒在了身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捡起地上那枚已经变形的校徽,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阴暗的巷子。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落在她那件打着补丁的校服上,也落在她那双早已冻得通红、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
她抬起头,望向家的方向。
“哥,我回来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说道。
然后,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着漫天飞雪,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虽然贫穷,却也是她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必须回家。
她必须,好好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