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连珠”前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接天峰下营地,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寒风在谷口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除了必要的守夜人,所有人都已起身,沉默地检查着最后的装备。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长庚、范清翰、宋青三人,是此次登顶的主力。万安公主需要居中策应,利用她的知识和玉佩维持营地周围的隐蔽与警戒,并随时准备应对“老师”可能的后手。花自生与书万金负责营地防卫和記蛋、三月天、以及依旧昏迷的李困的安全。老猎户会送他们到雪线附近,之后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
长庚穿着一身特制的、内衬厚实皮毛、外罩防风防水油布、关节处加固了软甲的行装,银白色的眸子在熹微晨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他将那枚“太阴寒髓”晶体和“地心炎晶”分别用特制的皮囊装好,贴身放置。范清翰与宋青也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绳索、岩钉、备用工具和少量高能量食物。
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記蛋和三月天红着眼眶,用力朝他们挥手。万安公主将一枚小巧的、刻着星纹的玉符塞进长庚手中:“危急时刻捏碎,或可引动一丝‘星陨’气息扰乱对方,但只有一次机会。”
长庚点头收好,目光最后扫过沉睡的李困,然后,转身,率先踏入了愈发凛冽的寒风之中。
攀登接天峰的过程,是一场与天地之威的残酷角力。
最初的雪坡尚可凭借冰爪和毅力艰难上行。但随着海拔升高,气温骤降,空气稀薄,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狂风开始展现威力,不再是呜咽,而是咆哮!裹挟着冰粒雪片,如同无数细小的刀锋,抽打在脸上、身上,即便有防风装备,依旧疼得刺骨。能见度迅速降低,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脚下的陡峭山体和头顶那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灰蒙蒙的天空。
老猎户将他们送到一处被称为“鹰嘴岩”的突出冰崖下,便不再前行。他用粗糙的手比划着上方更加险恶的地形,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与担忧,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范清翰的肩膀,转身消失在下方的风雪中。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开始。
“九幽玄风”名副其实。风不再是单一的吹拂,而是从各个方向毫无规律地猛烈冲击,有时甚至形成小型的、足以将人卷离岩壁的旋涡。岩壁覆盖着厚厚的、坚硬湿滑的冰壳,冰爪需要全力凿入才能勉强固定,对体力是巨大的消耗。
宋青打头,凭借着丰富的山地经验和过人的臂力,用冰镐在冰壁上开辟出一条极其艰难的通路,并打下岩钉,挂上保护绳。范清翰居中,既要协助固定,又要时刻关注身后的长庚。长庚则跟在最后,他的体力依旧是三人中最弱的,且体内能量在极端环境下需要分心维持平衡,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并提前预警风向的细微变化。
他们如同三只渺小而顽强的壁虎,在狂暴的风雪与光滑的冰壁上,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啸的风声、冰镐凿击的脆响、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轰鸣。
中途,他们在一处仅能容身的天然冰裂缝里短暂休息,补充水分和能量。嘴唇早已冻裂,食物冻得硬如石块,只能用体温慢慢焐化。无人说话,保存着每一分力气。
休息后继续攀登。风雪越来越大,天色却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变亮,反而因为浓密的乌云而更加昏暗。能见度降至不足十步。
“快到‘鬼见愁’了!”宋青的声音在风吼中几乎听不见,她指着前方一段近乎垂直、且被狂风塑造出诡异扭曲形态的冰壁,“那是整条路线最险的一段!跟紧我!抓住绳索!”
所谓“鬼见愁”,是一段被常年罡风侵蚀得如同怪石嶙峋、却又覆盖着镜面般光滑冰层的绝壁。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在这里被压缩加速,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几乎要将人从岩壁上剥离。
宋青深吸一口气,率先攀上。她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而谨慎,每一次挥镐,每一次挪步,都伴随着冰屑的崩落和绳索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范清翰紧紧跟随,将保护绳绷得笔直。
轮到长庚时,异变突生!
一股毫无征兆的、从斜刺里猛冲出来的强大风旋,狠狠撞在长庚身上!他脚下的冰爪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侧面荡开!
“长庚!”范清翰魂飞魄散,想抓住他,却因为角度和距离无能为力!
眼看长庚就要被甩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长庚银白色的眸子骤然亮起!他体内的混沌能量瞬间爆发,不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作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反向推力,狠狠拍在身旁的冰壁上!借着力道,他硬生生扭转身形,另一只手的冰镐猛地砸入冰层,险之又险地挂在了岩壁上!
但这一下爆发,也让他胸口一阵翻腾,喉头腥甜,嘴角渗出血丝,瞬间冻成冰碴。
“抓紧!”范清翰嘶吼着,奋力收紧保护绳。
长庚咬着牙,稳住身体,朝范清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抹去嘴角冰血,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那仿佛有生命般肆虐的狂风,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在体力即将耗尽、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们闯过了“鬼见愁”。前方,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巨大黑色岩石构成的平台。平台尽头,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石质建筑轮廓——正是“望月台”遗址!
而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降临,风雪暂歇,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深邃的、缀满寒星的夜空。一轮清冷的、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天际,将皎洁而冰冷的银辉,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孤绝的峰顶。
时辰,将近子夜。
“快!找‘凝露点’!”宋青喘息着,解下背包,开始根据古籍描述和万安公主的指点,在望月台残存的石基、石柱间快速搜寻。
范清翰则警惕地守在平台边缘,监视着下方的动静。长庚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平复着刚才的消耗和伤势,同时,银白色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角,细细感应着这片被月华笼罩的古老遗迹。
这里的“太阴”气息精纯得可怕,与寒冥渊的阴寒死寂不同,更带着一种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冷孤高的意味。月光洒在那些残破的石刻上,某些古老的符文似乎隐隐泛起了微光。
“在这里!”宋青低呼一声,指着望月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形似莲座的古朴白石。白石表面光滑如镜,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天然形成的凹坑。此刻,在月华的照耀下,那凹坑边缘,竟开始凝结出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晶莹水珠!水珠并非从石中渗出,而是仿佛凭空从月光中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灵动气息。
无根灵露!正在凝结!
然而,几乎就在他们发现凝露点的同时——
“咔嚓、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冰层碎裂又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从望月台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
三人立刻警觉地望去。
只见那片阴影中,缓缓“站起”了几个身影!它们并非人类,而是由纯粹的玄冰和冻雪凝结而成的人形!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蓝光,眼眶处是两点跳动的冰焰,手中握着冰晶凝成的长矛或刀剑!行动间,带着一种僵硬却又充满力量的诡异感!
“冰傀!是此地残留的守护禁制被月华激活了!”宋青脸色一变,“古籍记载,望月台有上古冰傀守卫,非特定时辰或未经‘认可’者靠近凝露点,便会触发!”
话音未落,那几个冰傀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冰晶武器在月光下反射着寒芒!
“宋青,你去取灵露!我和长庚挡住它们!”范清翰当机立断,拔出军刀,迎向冲在最前面的冰傀!
长庚也站起身,短剑在手,银白色的眸子锁定了另一个冰傀。他没有动用体内那混沌的能量,因为在这里,过于剧烈的能量波动可能会干扰灵露的凝结,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后果。他依靠着被“业火”淬炼过的身体本能和精妙的剑术,与冰傀周旋。
冰傀力量极大,身体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伤。而且它们似乎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攻势凌厉而直接。范清翰的军刀砍在冰傀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反震之力却让他手臂发麻。长庚的短剑更加灵活,专攻关节和冰焰“眼睛”,效果稍好,但也需数剑才能使其动作迟滞。
宋青则趁机冲到莲座白石旁,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由暖玉雕成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正在缓慢凝结灵露的凹坑。她必须全神贯注,保持绝对的平稳,不能有一丝颤抖,否则不仅可能惊散正在凝结的灵露,还可能触发更可怕的禁制。
战斗在寂静(除了冰傀移动和武器碰撞的声音)而冰冷的月光下激烈进行。范清翰和长庚相互配合,将冰傀死死拦在离莲座数丈之外。但冰傀数量有五六个,且似乎能吸收周围的寒气自我修复,极难彻底摧毁。他们的体力在迅速消耗,身上也开始添上新的冻伤和划痕。
时间一点点流逝。玉瓶口,终于接住了第一滴完全凝结的、如同液态月光般纯净剔透的“无根灵露”!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速度极其缓慢。
“还需要时间!”宋青额头见汗,声音紧绷。
范清翰一个不慎,被一个冰傀的冰矛扫中肩膀,厚重的御寒披风被划开,寒气瞬间侵入,半个身子都麻了一下!他踉跄后退,另一个冰傀趁机挥刀劈下!
“清翰!”长庚眼神一凛,不顾自身,短剑脱手掷出,精准地撞偏了冰刀,自己却暴露了空门,被侧面袭来的冰矛狠狠刺中肋下!虽然有软甲阻挡,未伤及内脏,但剧痛和冰冷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长庚!”范清翰目眦欲裂,强行提起一口气,挥刀逼退面前的冰傀,冲过去扶住长庚。
就在这危急关头——
“嗡……”
一声奇异而悠长的嗡鸣,忽然从长庚怀中传出!是那枚“太阴寒髓”晶体!它在月光和此地精纯太阴气息的刺激下,竟然自动产生了反应,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芒!
这光芒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印记”或“权限”,照在那些冰傀身上,冰傀的动作齐齐一滞!眼眶中的冰焰剧烈跳动,仿佛在辨认、在迟疑!
紧接着,望月台地面那些隐隐发光的古老符文,也仿佛被这冰蓝光芒引动,亮起了更加清晰的光芒!光芒流转,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将长庚、范清翰,乃至莲座白石都笼罩在内!
冰傀们停下了攻击,缓缓后退,重新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寒髓’引动了望月台残留的‘认可’禁制?”宋青又惊又喜,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敢停,玉瓶已接了小半瓶灵露。
长庚忍着肋下的剧痛,看着怀中发光的晶体和地面流转的符文,银白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雪魄莲的“太阴寒髓”,本就是此地“太阴”力量孕育的精华,带着这片绝域最本源的“印记”。此刻在此地、此夜、此月光下,它如同钥匙,暂时“关闭”了守护的冰傀。
危机暂时解除。但长庚的脸色却更加苍白。晶体与符文的共鸣,似乎也引动了他体内那混沌能量的微妙变化,一股更加深沉冰冷的寒意,正顺着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范清翰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异常的低温,心急如焚:“长庚!你怎么样?”
“……没事。”长庚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快……取灵露……”
宋青全神贯注,玉瓶中的灵露渐渐累积,终于,在月华偏移、即将脱离莲座白石最佳照射角度的前一刻,接满了整整一瓶!
“拿到了!”宋青立刻盖紧瓶塞,用特制的油布包裹好,塞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任务完成!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收拾装备,准备下山。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沿着来路绳索下降时——
“呵呵……拿到了?很好。”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三人猛地抬头!
只见望月台那残存的、最高的半截石柱顶端,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脸上那副熟悉的、覆盖上半张脸的银白色面具。面具额头的幽蓝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正是那位神秘的“老师”!
他竟然也登上了接天峰!而且如此悄无声息,连宋青这样的高手都毫无察觉!
“老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落在长庚身上,带着一种欣赏猎物般的玩味:“‘太阴寒髓’、‘无根灵露’……两样关键引物都齐了。‘阴承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省了我不少收集的功夫。”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穿透风雪后的寂静,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长庚银白色的眸子瞬间收缩,体内那股混沌能量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与怀中“寒髓”晶体和怀中“炎晶”同时产生强烈共鸣!他强忍着不适,将范清翰和宋青挡在身后,声音冰冷:“你一直在等?”
“等?” “老师”轻笑,“不,是引导。从你离开北邙山,踏上去长安的路开始,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万安的阻挠,上官的‘背叛’,雪山,苗疆,碎星峡,乃至这接天峰……不过是为了让你更快地成长,更深刻地体会宿命的重量,也让你的‘钥匙’……更加‘完美’。”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有幽蓝的星芒流转:“现在,‘钥匙’已备,‘祭坛’已启,‘祭品’……也差不多该就位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投向了峰下营地所在的方向。
长庚的心猛地一沉!他说的“祭品”……难道是李困?还是……营地里的其他人?
“你休想!”范清翰怒喝,军刀直指“老师”。
“老师”的目光扫过范清翰,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弄:“‘阳诺者’……你的羁绊,是这场仪式最美丽的点缀,也是最后催化‘破镜’最关键的……火花。我会好好利用的。”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竟如同鬼魅般从石柱顶端消失!
下一秒,已然出现在长庚面前数尺之处!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理解!
“留下东西。” “老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却如同闪电般抓向长庚怀中的“寒髓”晶体和“灵露”玉瓶!
长庚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却因伤势和体内能量躁动而慢了一拍!
“铛!”
千钧一发之际,范清翰的军刀横劈而至,挡住了这一抓!刀锋与手套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范清翰虎口再次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
“清翰!”长庚趁机后退,短剑出鞘,与宋青一左一右,护在范清翰身前。
“老师”收回手,似乎对范清翰的阻拦并不意外,也不恼怒。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如临大敌的三人,仿佛在欣赏困兽的挣扎。
“不用紧张。东西,暂时放在你们那里也无妨。” 他缓缓道,“‘七星连珠’之夜,‘星陨之地’……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带着‘钥匙’和‘祭品’,前来完成这场……延续了十六年的‘仪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长庚身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好好感受吧,阴承者。感受你血脉中的呼唤,感受‘星陨之地’的牵引,感受……你注定要承担的一切。”
说完,他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如同融入月光之中,瞬间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陡峭山峦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峰顶凛冽的寒风,冰冷的月光,以及三个惊魂未定、心中被更沉重阴影笼罩的年轻人。
长庚捂着肋下的伤处,银白色的眸子望着“老师”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星空。他紧紧握住了怀中的晶体和玉瓶,也握住了范清翰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
无根灵露,拿到了。
但最终之约的请柬,也以最令人不安的方式,送到了他们手中。
“七星连珠”之夜,“星陨之地”……那场被谋划了十六年、牺牲了无数人、也必将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破镜”仪式,已无可逃避。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沉重。
不仅仅是体力透支和伤势带来的痛苦,更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来自“老师”的冰冷话语和深不可测的压力。
他们必须尽快赶回营地,确认同伴的安全,然后……奔赴那最后的战场。
月光依旧清冷,照耀着孤绝的接天峰顶,也照耀着三个相互扶持、踏向未知终局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