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暂歇,但下撤的路比攀登更加凶险。体力已是强弩之末,伤势拖慢了速度,而“老师”的出现,像一层厚重的冰,覆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长庚肋下的伤在寒气侵蚀下阵阵作痛,体内能量因“寒髓”与“炎晶”的共鸣而愈发不稳,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燥热难当。范清翰肩头的冻伤和虎口的裂伤也在消耗着他的力气。唯有宋青,凭借强韧的体魄和对山地的熟悉,承担了更多探路和设置下降保护点的重任。
他们沉默地沿着来时的绳索和岩钉下降,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夜色浓重,月光虽明,却照不透深渊的黑暗。风在谷底重新积聚力量,发出低沉可怖的呜咽。
就在他们下降到“鬼见愁”下方一段相对平缓、但冰面异常光滑的斜坡时,意外发生了。
长庚体内能量突然一阵剧烈冲突,他眼前一黑,脚下猛地一滑,保护绳瞬间绷直,将他悬在半空,却也带动了上方固定点的岩钉松动!碎石和冰屑簌簌落下。
“抓紧!”宋青在最下方,反应极快,立刻用冰镐死死固定自己,并试图为长庚寻找新的支撑点。范清翰在中间,拼命稳住身形,想去拉拽长庚的绳索。
然而,那松动的岩钉所在之处,冰层内部早已因常年风蚀而脆弱不堪。长庚下坠的力道和绳索的拉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轰!”
一大片冰岩陡然崩塌!连同固定其上的数个岩钉和绳索一起,朝着深渊坠落!长庚和范清翰瞬间失去依托,向下滑坠!
“小心!”宋青厉喝一声,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做出了选择。她没有试图向更安全的地方闪避,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和冰镐,将自己牢牢钉死在原地,同时用尽力气,将手中另一条备用绳索的活扣,猛地抛向离她更近、下滑速度稍缓的范清翰!
绳扣精准地套住了范清翰的腰环。宋青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硬生生止住了范清翰的下坠之势,将他拉向自己所在的狭窄冰阶。
但长庚却继续向下滑去!他下方的冰面更陡,几乎垂直。
“长庚!”范清翰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就在长庚即将坠入下方一片黑黢黢、布满尖锐冰棱的冰裂缝时,宋青再次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她猛地将固定自己的冰镐拔出一半,利用这瞬间的松动和反作用力,身体向长庚的方向荡去!同时,她将手中原本用来固定自己的主绳末端,用尽全力甩向长庚!
“抓住!”
长庚在眩晕中,凭着本能伸手,堪堪抓住了绳头。
宋青成功了。她用自己为支点,用绳索连接了长庚,暂时阻止了他的坠落。
然而,她自己却因此失去了最稳固的支撑点。仅靠一只冰镐和脚下的冰爪,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在光滑陡峭的冰壁上,这是不可能持久的。
“宋青!松开!你会掉下去的!”范清翰吼着,试图调整自己的位置去帮忙,但冰阶太窄,他动弹不得。
宋青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汗水瞬间结成了冰霜挂在她的睫毛上。她咬着牙,手臂剧烈颤抖,却丝毫没有松开绳索的意思。她看了一眼下方紧紧抓住绳索、正艰难试图固定自己的长庚,又看了一眼焦急万分的范清翰,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短暂而近乎粗暴的笑容。
“范木头……保护好他……还有……”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投向了遥远的营地方向,那里有她一路护卫的公主,有她熟悉的同袍,或许还有未竟的江湖梦。话音未落,她脚下的冰爪陡然崩裂!本就脆弱的冰面在她全力支撑下彻底破碎!
“宋青——!!!”
在范清翰撕心裂肺的吼声中,宋青如断线的风筝般向下坠去。她没有发出惨叫,只是在下坠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将长庚那边的绳索在冰镐上猛地绕了两圈,试图为长庚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下方幽深的冰裂缝中传来,随即是冰棱碎裂的哗啦声,然后……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
长庚借着宋青用生命换来的缓冲,终于用冰镐稳住了自己,挂在冰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银白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吞噬了宋青的黑暗,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冰冷。肋下的伤口似乎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出,瞬间被冻住。
范清翰呆立在冰阶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身手矫健、笑声爽朗的女护卫,那个与他一路并肩作战、嘴硬心热的同伴,就这么……消失了?为了救他们……
“啊——!!!” 范清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冰壁上,冰屑纷飞,拳面血肉模糊。
余烬与抉择
剩余的下降路程,是在一种死寂的悲痛和机械般的动作中完成的。两人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寒冷黑暗的时刻,跌跌撞撞回到了雪线附近的营地。
营地里篝火重新点燃,但气氛凝重。万安公主迎上来,看到只有长庚和范清翰两人,且都伤痕累累、神情不对时,脸色瞬间白了。“宋青她……”
范清翰低着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滴落在雪地上,一言不发。
长庚缓缓从怀中取出那瓶被体温护着、依然冰凉的玉瓶,递给了万安公主,声音沙哑干涩:“无根灵露……拿到了。宋青……留在了‘鬼见愁’下面。”
万安公主接过玉瓶的手微微颤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冰晶,也可能是泪。花自生和书万金也沉默地低下了头。老猎户蹲在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昏迷的李困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三月天紧紧依偎在記蛋身边,两个孩子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悲伤。
短暂的死寂后,万安公主强行压下情绪,检查了长庚和范清翰的伤势,进行紧急处理。长庚的伤势最重,需要立刻用药和调息。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万安公主声音低沉却坚定,“‘老师’已知我们取得灵露,他的目标很明确——‘七星连珠’之夜,‘星陨之地’。他提到的‘祭品’……”她的目光扫过李困,又看了看长庚和范清翰,充满了忧虑,“李困的状态特殊,很可能是目标之一。而我们所有人,尤其是长庚和清翰,恐怕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那我们去哪里?难道真的按他说的,去‘星陨之地’?” 花自生问道。
“我们没有选择。” 长庚盘膝坐在火边,服下了万安公主调制的伤药和一点灵露,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眼神却比峰顶的冰雪更冷,“他算计了十六年,不会让我们逃脱。不去,他也会有办法逼我们去,甚至可能直接对营地、对更多的人下手。只有去,直面他,才有可能破局。”
范清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去!一定要去!为宋青……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讨个公道!”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万安公主看着他们,知道劝阻无用,也无意义。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枚星纹玉佩,点了点头:“好。根据古籍和我这些年的查探,‘星陨之地’的确切位置,就在西北方向,离此约三百里的一片古老荒漠深处,那里有巨大的陨石遗迹和早已湮灭的古祭坛痕迹。时间……只剩下不到三日了。”
“三百里……带着伤员和昏迷的人,时间很紧。” 书万金估算着。
“再紧也要赶过去。” 长庚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清翰,抓紧时间恢复。公主,灵露如何使用,救治李困还需要什么?”
万安公主道:“灵露是中和‘太阴’‘太阳’之力的关键媒介,但需要配合特定的阵法引导,并且必须在‘七星连珠’的特定星象能量下,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驱除李困体内残留的异种能量和魂魄融合的排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用少量灵露配合药物,暂时稳定他的情况,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长庚:“更重要的是你,长庚。‘老师’称你为‘钥匙’,你体内的混沌能量,以及‘寒髓’‘炎晶’,还有你与李困之间可能的羁绊,恐怕都是仪式不可或缺的部分。你必须尽快掌握平衡,甚至在必要时……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掌控或利用。”
长庚默默点头。他感受着怀中两枚晶体和体内能量的隐隐躁动,又看了看昏迷的李困和悲愤的范清翰,还有眼前这些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同伴。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出发吧。”他说道。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接天峰下的营地迅速收拾完毕。篝火被彻底熄灭掩埋,不留痕迹。一行人带着伤痛、疲惫、悲伤,以及更深的决心,悄然启程,向着西北那片被传说和死亡笼罩的“星陨之地”进发。
宋青的名字没有再被提起,但她坠入冰渊前那一瞬的笑容和决绝,已深深烙在每个人心中,成为沉默燃烧的火焰。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更高处,接天峰某处阴影里,那双戴着银白面具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空间,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弧度。
“祭品”正在路上,“钥匙”即将就位。
最终仪式的帷幕,正在荒漠的风沙与亘古的星光下,缓缓拉开。
前方,是未知的古祭坛,是悬于头顶的七星连珠异象,是谋划了十六年的惊天阴谋,也是一切恩怨与宿命终将了结之地。
长庚、范清翰、万安公主……他们能否扭转乾坤,拯救同伴,打破这既定的命运轨迹?
风暴,正在“星陨之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