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冥渊的刺骨风雪被远远甩在身后，南下的路程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长庚掌心中那点冰蓝的“太阴寒髓”晶体，如同一个微型的冰魄，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寒意，也时刻提醒着他们在深渊底部经历的惊心动魄。这寒意似乎与长庚体内那混沌的能量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让他周身的温度比常人更低，银白色的眸子在望向那晶体时，偶尔会掠过一丝幽蓝的微光。
范清翰的虎口伤口在宋青用苗疆伤药处理后很快愈合，只是握刀时仍会隐隐作痛，远不及他心头那份日益清晰的、混合着庆幸与失落的感觉。
他庆幸长庚还活着，庆幸他们拿到了雪魄莲髓，甚至庆幸长庚变得更加强大、冷静、可靠。在寒冥渊底，若不是长庚那近乎直觉的引导和最后的冒险“引髓”，他们绝无可能活着出来。现在的长庚，像一柄被打磨得寒光四射却深藏匣中的利剑，沉默、锋利、目标明确，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最决断的选择。
可范清翰心底深处，却又无时无刻不怀念着从前那个鲜活、跳脱、甚至有些“讨厌”的长庚。
那个会因为他多看殷绾一眼就阴阳怪气、会为了抢最后一口吃的跟他耍赖、会在半夜把他踹醒说“睡不着陪我聊天”、会在大漠星空下没心没肺地大笑、也会在受伤时像只龇牙的小兽般倔强又脆弱的长庚。
那时的长庚，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发光，难过了就阴沉，生气了就炸毛。虽然总惹麻烦，总是需要人操心，却像一团跳跃的、带着温度的火焰，真实，鲜活，触手可及。
而现在的长庚……
范清翰的目光落在前方沉默跋涉的背影上。长庚正低头研究着花自生最新传来的、关于“接天峰”地形和气象的密报，银白色的侧脸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和疏离。他说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静，除了在涉及计划或同伴安危时会有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旧日”的狡黠或暖意，如同投入井中的石子，只能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消失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
他甚至……很久没有真正地“笑”过了。不是那种完成任务后的、带着疲惫的扯动嘴角，而是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能照亮周围一切阴霾的笑。
“清翰。”长庚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前方三里，有处背风的山坳，地图标注有废弃的猎屋。我们在那里休整一夜，明早再赶路，预计傍晚能抵达接天峰下与万安公主她们汇合。”
“嗯，好。”范清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这样高效、冷静的安排，无可挑剔，却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以前的長庚，大概会一边抱怨累死了，一边眼珠子乱转想些偷懒的鬼点子，或者干脆耍赖说“走不动了，你背我”。
宋青似乎察觉到了范清翰的走神，凑近他，压低声音：“怎么？担心李困？”
范清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长庚的背影，低声道：“只是觉得……长庚他，变了好多。”
宋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是啊。怀时哥和青彩姐的事，記蛋他们被绑，李困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和宿命……换谁都得变。”她拍了拍范清翰的肩膀，语气带着理解与无奈，“但不管他怎么变，他还是长庚。只是……把很多东西，藏得更深了。或许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能慢慢好起来。”
等一切都结束了？范清翰心中苦笑。这一切，真的能有结束的那天吗？即便结束了，那个会犯贱会傻笑的长庚，还能回来吗？
当晚，在那处漏风的废弃猎屋里，三人围着微弱的篝火取暖，分食着所剩无几的干粮。长庚将那枚“太阴寒髓”晶体小心地贴身收好，又开始对着接天峰的简易地图和气象记录推演。
“万安公主传信说，接天峰顶的‘望月台’遗址，是古籍记载中最可能凝结‘无根灵露’的地点之一。但‘七星连珠’前三日，月华最盛的子夜，峰顶的‘九幽玄风’也会达到最强，足以将人冻僵甚至吹落悬崖。且‘望月台’年久失修，结构不稳。”长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我们需要特制的御寒抗风装备，以及稳固的攀登工具和固定点。”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范清翰听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在漠北，他们为了看所谓的“流星雨”，半夜偷偷溜出营地，爬上一处根本不适合攀登的沙丘。长庚那时哪会考虑什么装备和安全？兴冲冲地就往上冲，结果半路滑下来，摔了一身沙，还把他拽了个跟头，两人在沙堆里滚作一团，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没心没肺地笑了好久。
那时的笑容，那么亮，那么傻，也那么……遥远。
“清翰，”长庚忽然抬头，银白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你脸色不太好。是伤处疼，还是太累了？”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语气也带着往常的熟稔，可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和语调，却让范清翰觉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纱。
“没事，就是有点乏。”范清翰扯了扯嘴角，移开视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长庚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等拿到‘无根灵露’，李困的‘引魂印’就能暂时封住，記蛋和三月天也能更安全些……我们离结束，又近一步了。”
这话像是在安慰范清翰，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期盼。
范清翰心中一酸，抬起头，看着长庚在火光跳跃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长庚……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长庚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寒髓的冰冷和某种沉重），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脆弱，“或许……先去怀时哥和青彩姐的墓前，好好说说话。然后……把大家都找来，聚一聚，就像以前在‘旦担蛋’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虽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瞬间，范清翰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破庙里、在师父遗体前、茫然无措又强作坚强的少年影子。
他心里一软，伸手，轻轻覆在长庚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触手冰凉。
“回不去也没关系。”范清翰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可以有新的‘旦担蛋’，新的聚会。你还可以犯贱，可以傻笑，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陪着你。”
长庚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他抬起头，银白色的眸子对上范清翰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在温暖的掌心和对未来的许诺下，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他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范清翰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的依赖。
火光噼啪，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也短暂地驱散了猎屋内的寒意与长庚眼中那过于沉重的平静。
宋青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深藏的忧虑。她看得出来，范清翰的陪伴和话语，是此刻长庚冰冷外壳下唯一能触碰到的一点暖意。但这暖意，在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最终之约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翌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接天峰下约定的汇合地点——一处位于背风山谷、由万安公主侍卫提前清理并搭建起来的简易营地。
記蛋和三月天第一个冲出来迎接，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长庚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比之前少了些死寂），都松了口气，眼圈微红。万安公主、花自生、书万金也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
李困被安置在营地最温暖的帐篷里，依旧昏迷，脸色青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长庚立刻取出那枚“太阴寒髓”晶体，在万安公主的指导下，配合特定的手法和药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寒髓气息，缓缓渡入李困眉心。
冰蓝色的微光一闪而逝。李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随即又平复下去。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似乎褪去了一丝，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许。
“有效！”花自生惊喜道，“虽然不能根除，但‘引魂印’的活性被明显压制了！他应该能撑得更久一些！”
这个消息让营地里压抑的气氛轻松了一瞬。記蛋和三月天围着李困的榻边，小声说着鼓励的话，尽管知道他可能听不见。
接下来几天，众人开始紧锣密鼓地为攀登接天峰做准备。万安公主和花自生利用带来的资源和当地向导（一位熟悉山况的哑巴老猎户，是书万金父亲旧部），赶制加固的御寒披风、带倒钩的冰爪、特制的防风眼镜和面罩，以及大量用于固定和攀爬的绳索、岩钉。
书万金则负责统筹物资和警戒，营地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陷阱和暗哨，防止被追踪或偷袭。宋青帮着训练記蛋和三月天使用一些简单的防身器具和紧急信号，并带着他们在营地周围熟悉地形，约定好万一出事时的汇合地点和暗号。
长庚和范清翰则专注于研究攀登路线和应对“九幽玄风”的方案。长庚凭借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结合老猎户的經驗和古籍记载，大致规划出了一条相对安全（也只是相对）的路线，并标记了几处可能作为中途休息和躲避风口的天然岩凹。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压抑而高效。长庚依旧是那个冷静的决策中心，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范清翰会看到他独自望着接天峰那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峰顶，银白色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怀念或怅惘的情绪。
有一次，范清翰无意中看到，长庚对着营地篝火上烤着的一块焦黑的、勉强能看出是红薯的东西，发了好一会儿呆。范清翰记得，以前在漠北，长庚最爱偷烤营地的红薯，总是烤得半生不熟或者焦黑，还非要分给他吃，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然后看着他被噎到或者烫到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想吃红薯了？”范清翰走过去，轻声问。
长庚回过神，摇了摇头，将那焦黑的一团拨到一边，声音没什么起伏：“烤坏了。浪费。”
他站起身，去检查明天要用的装备了。
范清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团焦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炭火烫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比怀念那个会烤焦红薯、会傻笑、会犯贱、会把所有情绪都摊开在阳光下的长庚。那个长庚或许不够强大，不够沉稳，甚至有些幼稚麻烦，却是鲜活的、滚烫的、能让他心跳加速也能让他气得跳脚的、独一无二的长庚。
而现在这个长庚，像一幅被精心修复却失了神韵的古画，像一柄打磨完美却封于冰中的利剑。他依旧在乎，甚至更加心疼，更加想要守护，可那份最初让他悸动不已的、鲜活泼辣的“生气”，似乎正随着一次次生死离别和残酷真相，被一点点冰封、掩埋。
他不知道，当最终的“破镜”时刻到来，当所有的宿命与恩怨了结，冰层之下，那个真正的长庚，是否还能破冰而出，重新对他露出没心没肺、却照亮一切的笑容。
他只能握紧手中的刀，跟在他身后，踏上那座名为“接天”的绝峰，去迎接那场不知是终结还是新生的、最后的“七星连珠”之夜。
并在心底最深處，默默祈禱：
长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前路如何，请你……一定要活着。
然后，等等我。
等我帮你，把那个爱笑的、傻气的、真实的你……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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